陳易雯給短片擬的第一個標題，被她媽媽刪了。
標題叫，我刷了一百輛車，最後一分錢沒花，章瑞珍看完，把退款完成的那張回執放在旁邊，讓她再念一遍。
「錢退了呀。」
「你覺得後半句在教別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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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易雯盯了幾秒，將最後一分錢沒花刪掉，游標停在逗號後面，怎麼補都彆扭，她索性把標題全選，換成了那一百輛車後來怎麼辦了。
今天是鄭旭暉停工的第二天，原定由他來講的老師部分，改用此前留存的工作記錄和經過授權的舊片段，新的問答由邢燕燕負責核對，白牛已經將素材範圍確認好。
拍攝地點在陳家琴房，陳易雯十六歲，坐在新琴旁邊，手裡拿著第一次整理出來的完整消費記錄，章瑞珍坐在工作人員後面，開拍前先關掉了自己的會議提醒。
攝像問能不能重演點禮物，螢幕亮一下會直觀些，陳易雯剛要伸手，母親已經把那部手機拿起來。
「用圖，金額和時間都有，不再充一筆給你們拍。」
工作人員答好，改了畫面方案，陳易雯這才發現，自己剛才連開啟以後會到哪一步都沒想，手機一到手裡，先按再說。
第一遍錄得很快，她講自己當時太激動，後來認識到錯誤，今後會合理消費，說完看向媽媽，等一個可以了。
章瑞珍問她，那天為什麼沒在第十輛停下。
陳易雯抿著嘴，沒有立即接上，攝像正準備關，她搖了下頭，讓機器繼續錄。
「名字一直在前面，停了就往下掉。」
「你想讓誰看見？」
「直播間的人，還有主播。」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陳易雯低頭翻那張記錄，原先覺得很短的一段時間，被分成許多行，每一行都要有人去核實，光拍成一張圖，字已經小得看不清。
她把剛才那段背熟的話劃掉，重新講當時盯著排名，後來看到數字才不敢告訴家裡，白牛發現後暫停相關收益處理，退款則按平台流程核實，並非主播隨口說退就結束。
那筆錢早已全部退清，今天拍的是經過。
邢燕燕的影片畫面接進來，先核對她準備展示的幾項，消費時間留下，涉及身份和帳戶的部分遮住，工作人員問能否把所有退款都歸成三個步驟，她讓他先把所有兩個字去掉。
「只能說明這個案例怎麼處理，其他人的實際使用者、金額和材料可能不同，要由監護人及時聯絡平台申請核查，別讓觀眾照著你這張紙就以為一定能拿到同樣結果。」
她說完，請陳易雯自己指出哪張是申請，哪張是補材料，哪張才是完成退款，陳易雯第二張拿錯了，又從桌上抽了一張替換。
這一小段被留下來。
章瑞珍隨後把自己的手機放到桌上，解釋當時支付管理有哪些缺口，哪些確認不該交給孩子，她講到一半，助理來電，螢幕連續亮了兩次，她按掉，先把這段說完。
陳易雯原以為整條片子都是自己站著挨說，聽到這裡，悄悄將媽媽那杯已經涼掉的茶移開，換了杯溫水。
下一個鏡頭輪到鋼琴。
工作人員想把鏡頭推進去，拍鄭老師當初選琴留下的筆跡，陳易雯卻先從琴凳里拿出透明檔案袋，將送貨單與後續整調的服務卡一起攤開。
那台琴送進家裡以後，按當時約好的安排靜置，鄭旭暉又來做過一次整調，日期與檢查專案都在卡上，最早那句送到後再看，如今有了對應的簽收記錄。
「這個也拍？」
「拍，別只留他直播那段。」
陳易雯把琴蓋下那張練習表挪開，露出卡上寫著的日常使用提醒，前兩天她練習時覺得一個音不順，先去對照譜子，最後發現是自己連續彈錯了兩次。
章瑞珍問這件事要不要也說，她立刻搖頭，搖到一半，看見桌上那份叫自己坦白經過的提綱，又把腦袋點了下去。
「可以說，別配那種特別大的笑聲。」
白牛在剪輯通話里答應下來，把預備好的誇張音效從時間線上移走，之前第三期節目留下失誤，這次也照同一個做法，讓前後原因能看清，不替別人加一圈起鬨。
鄭旭暉的舊片段只留下正常指導的一小段，稱呼、工作場景與時間說明都在，沒有拼出他今天坐在琴房裡參與拍攝的樣子，片尾標明調律師暫休，由團隊整理釋出。
陳易雯看預覽，忽然叫停。
攝像以為她不滿意自己剛才說錯的地方，已經找到刪除位置，她卻指著字幕，讓把百車小姐姐換成自己的姓和鋼琴學生，下面附一句案例由本人及監護人確認。
「每次都是那個稱呼，別人還以為我除了送車，什麼也沒幹過。」
章瑞珍看著她，將準備好的同意表往前推了一點，讓她讀完再簽，自己也在旁邊確認，攝影師重新輸出字幕，琴房裡第一次只有鍵盤聲。
宣傳同事建議把當時的高額打賞排名也放進封面，數字越大越容易點開，陳易雯這次沒等媽媽出聲，先問點進去以後，別人會不會又只記得自己花過多少錢。
對方將做好的兩張圖擺在她面前，一張是禮物，一張是她和母親一起對記錄，她選第二張，請把琴房門外那塊學校活動獎牌裁掉，拍消費的事，用不著讓旁人順便查到她在哪上學。
章瑞珍將最終預覽放大，確認過邊角，才發給白牛，他照這一版釋出，最早那張帶禮物排名的封面留在廢稿里。
片子傍晚發出，舊截圖很快又被人貼到評論區，有人問這是不是給工作室洗那筆錢，白牛把已核驗的退款結果與完整時間順序置頂，涉及學生的亂編評論按平台規則處理。
他沒再將那一百輛車擺進成績欄。
一位家長看完片子，來問舊琴換房後是否需要檢查，白牛把服務範圍、收費和最早預約時間發過去，對方知道鄭旭暉正在休息，仍然把下周的空檔記下了。
還有家長留言說，孩子只盯排名，自己也是等帳單來了才知道，陳易雯看到那一條，想回復一句你們要早點管，打完以後，又刪掉了。
她重新敲字，說可以先把每一次消費發生的時間一起看完，自己最開始也以為就點了幾下，章瑞珍讀過，才讓她傳送。
片尾原本留了一個問答口子，已經有人追著問鄭老師是否只收她這一個學生，陳易雯把手機推給工作人員，讓把問題收窄到合理消費與鋼琴維護，別把別人的私事接過來。
「這個不是本期作業。」
她說完，旁邊的媽媽終於笑了一下，笑過就把新一周的練琴安排放上去，拍完片不等於今天練過琴，這半小時得自己補。
陳易雯搬開擋在琴凳前的支架，坐下之前又去拿檔案袋，攝像以為她還要補拍，她說不用，將服務卡與退款回執分放進兩個格子。
一份以後找老師維護時用，一份提醒自己那天究竟點過多少次。
鄭旭暉直到吃過晚飯才看到白牛發來的成片連結，訊息下面已經寫明口徑和素材都確認完畢，他只看了交付說明，回一句知道了，繼續把手機放遠。
琴房裡，陳易雯彈到剛才提過的那一小節，指尖又在同一個位置停住，她翻開譜子，從錯的前一拍重新彈，章瑞珍坐在門邊，沒有替她把那一頁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