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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鬼穴暗涌

  右側礦道越發狹窄,岩壁上的滲水愈發密集,水珠順著粗糙的鑿痕不斷滾落,滴在地面積成一灘灘暗褐色水窪。螢火符的光暈有限,只能照亮身前數尺範圍,更遠的地方盡數吞沒在濃稠的黑暗裡。

  四下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幾人的腳步聲、水滴墜落的滴答聲響,還有岩壁深處隱約飄來的、如同低低啜泣一般的細微風聲。

  祁墨走在隊伍中間,指尖始終虛懸在行囊外側。鬼鳴沙鑄煉的銅鏡靜靜躺在布囊之中,方才岔道口那一下震顫並未消失,只是變得極輕,像有什麼東西在遙遠地底,隔著厚重岩層,遙遙呼應。

  秦野走在祁墨身側,手中握著螢火符,火光映著他嘴角淺淡的笑意,語氣隨意地閒談,打破沉悶:「祁師弟,你看這岩壁,早年開鑿的時候,想必耗費了不少力氣。聽說當年礦隊挖到地底三層,接連有人失了神智,宗門才下令廢棄此地。」

  祁墨目光掃過岩壁,粗糙石面上留著許多深淺不一的劃痕,有些不像是礦鎬鑿出來的,反倒像是指尖抓撓留下的印記。他低聲應道:「陰氣相聚,最容易擾人心神。」

  「說得沒錯。」蘇婉跟在後方,目光不動聲色打量祁墨的神態,「方才在外面還不明顯,越往深處走,陰寒越重。祁師弟神魂有傷,若是覺得不適,只管開口,我們可以暫且停下調息。」

  這話聽似關切,實則依舊在試探。她想看看,地底陰氣侵蝕之下,祁墨神魂虧空的狀態會不會顯露出來。

  祁墨微微搖頭:「尚可支撐。」

  他沒有多說,神識分出一縷,悄悄探入行囊,感知銅鏡的波動。鬼鳴沙對鬼氣的感應越來越清晰,那股氣息並不狂暴,藏在地脈縫隙里,緩慢向外滲透。這便是鬼穴的氣息。

  沈淮走在最前方引路,時不時抬手撫摸岩壁,指尖摩挲石塊,看似在記錄礦樣,眼角餘光卻持續留意身後。陸衍始終落在隊伍最後,不與任何人靠近,也不插話。別人若是腳步慢了,他不會等候;若是有人想要搭話,他只冷眼一瞥,閉口不言,一身執事的矜貴與淡漠,生人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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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在岔道分開三名外門弟子時,沈淮本以為陸衍或許會選擇留守,或是跟著另外一支小隊,沒想到對方直接敲定了這條通往鬼穴的主路。

  沈淮心底的顧慮始終懸著。

  陸衍的實力遠高於他們幾人,動機不明。若是等到尋到鬼穴之後動手,此人突然插手,全盤計劃都會崩盤。

  他暗中側頭,飛快掃了一眼身後的秦野、蘇婉,二人微不可察地輕輕頷首,彼此傳遞心思。只能繼續往前走,先找到鬼穴再說。

  「小心腳下,前面地面鬆動。」沈淮低聲提醒。

  礦道地面散落大量碎石,不少石塊被地下水浸泡,濕滑難行。祁墨落腳時放緩節奏,目光留意四周,同時暗自感受體內狀態。隨著地底陰寒氣息不斷侵入,識海之中那層本就薄弱的神魂薄膜,開始泛起隱隱酸脹。

  命卡潛藏在神魂深處,已經隱隱感受到一層壓制,力量調動起來變得滯澀。

  果然如同預想,越靠近鬼穴,神魂壓制越強,命卡之力會逐步被封。

  秦野留意到祁墨微微蹙起的眉頭,輕笑一聲:「看來這地底陰氣,確實對神魂消耗不小。祁師弟若是撐不住,我們可以短暫歇腳。」

  「不必。」祁墨淡淡回應。

  陸衍跟在末尾,將幾人對話盡數聽在耳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時不時掠過沈淮三人,捕捉他們細微的眼神交換,卻始終不做干預。他此行目的,是等著這群人動手,藉此挖出背後潛藏的魔道脈絡,順便看清楚祁墨身上岑朔傳承的深淺。不到出手時刻,他不會貿然介入。

  一行人繼續向前深入,礦道漸漸開闊,原本狹窄的通道,變成一處數十丈寬的石室。石室中央地面裂開一道長長的地縫,灰黑色的寒氣源源不斷自縫隙中升騰而出。

  螢火符的火光在此處晃動得厲害,火苗左右搖擺,仿佛隨時會被陰冷的風氣吹滅。

  「到了。」沈淮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地面巨大地縫上,聲音壓低,「地脈異常,源頭就在這裡。」

  秦野上前一步,舉著螢火符湊近地縫邊緣,一股刺骨寒意撲面而來。他低頭向裂隙深處望去,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唯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鬼氣向上飄涌。

  「這就是地脈異動之處?」蘇婉緩步上前,故作好奇,「看著只是一道地裂,看不出有什麼奇特。」

  祁墨站在稍遠的位置,行囊內的鬼鳴沙銅鏡震顫明顯加劇。

  就是這裡。鬼穴就在這道地縫之下。

  他抬手,緩緩打開行囊,伸手將那面銅鏡取了出來。鏡面粗糙,沒有精緻紋飾,鬼鳴沙凝成的鏡面上原本一片灰暗,此刻在地縫飄出的鬼氣沖刷下,鏡面慢慢浮起淡淡的灰白流紋。

  灰白紋路順著鏡面緩緩遊走,朝著地縫的方向匯聚。

  沈淮三人見到祁墨取出銅鏡,眼底同時掠過一絲驚喜。他們只知道祁墨身上有岑朔遺留的東西,沒想到竟是這件可以定位鬼氣的器物。

  秦野故作詫異:「祁師弟,這面鏡子是你煉製的紋器?竟能感應地底陰氣?」

  「用鬼鳴沙熔煉而成,只能感知鬼氣。」祁墨握著銅鏡,指尖貼在冰涼鏡面上,「地縫下方,是一處鬼穴。」

  「鬼穴?」沈淮裝作初次聽聞,眉頭皺起,「宗門卷宗里,這座礦洞的記錄,從未提及有鬼穴。祁師弟能確定?」

  「鏡子不會錯。」祁墨微微頷首,目光平靜看向地縫,「鬼氣自下方源源不斷湧出,這裡便是源頭。」

  蘇婉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銅鏡之上,語氣帶著一絲期盼:「那我們要不要下去看一看?若是真有鬼穴,必須記錄詳細情形帶回宗門。」

  祁墨沒有立刻答話,目光掃過面前三人。

  他們想要借他手中的銅鏡確認鬼穴位置,確認之後,就會動手。此地陰氣厚重,鬼穴的力量持續壓制神魂,正是最合適下手的地方。

  祁墨心中清楚,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地縫下方深淺未知,鬼穴之中的鬼氣濃度,遠高於地面石室,下去之後,神魂會遭到更強壓制。」

  「任務本就是探查異常地脈,既然找到了源頭,自然要下去探明情況。」沈淮開口,語氣沉穩,轉頭看向陸衍,「陸執事,此地陰氣兇險,若是不願下去,可以在此石室等候我們返回。」

  他依舊試探,想把陸衍留在石室,隔開這個最大變數。

  陸衍站在石室入口,淡淡抬眼,目光掃過地縫,冷聲道:「不必,我一同下去。」

  沈淮心口一沉,再也不多勸說。

  秦野與蘇婉對視一眼,二人眼底都藏著一絲焦灼。陸衍執意同行,計劃風險成倍上漲。但鬼穴就在眼前,機會難得,他們不可能就此放棄。

  「那好,我們小心下探。」沈淮從儲物袋取出繩索,甩向地縫一側凸起的岩石,牢牢固定,「繩索長度足夠,依次下去,不要脫離繩索範圍。」

  幾人陸續靠近地縫邊緣。

  祁墨將鬼鳴沙銅鏡握在左手,右手抓住繩索,指尖感受粗糙繩身。他心神沉入識海,悄悄檢查那件魂絲法袍。法袍藏在內層衣衫之下,玄鼬獸皮上交織的魂絲靜靜蟄伏,一旦遭遇襲擊,便能第一時間護住神魂。

  這件法袍耗費三日煉製,數次失敗才成型,專門用來抵禦陰穢鬼氣的侵蝕。

  「我先下。」沈淮抓住繩索,身形緩緩順著岩壁向下滑落。

  秦野緊隨其後,然後是祁墨,蘇婉跟在祁墨身後,陸衍最後,抓著繩索緩慢下墜。

  地縫內壁凹凸不平,碎石不斷被碰落,向著下方黑暗墜落,許久之後才傳來微弱落地聲響。越向下,鬼氣越是濃郁,陰冷之感順著四肢百骸往識海里鑽,神魂的滯澀感越來越重。

  祁墨的識海微微發悶,調動靈力都比在地面遲緩幾分,潛藏神魂中的命卡,如同被一層寒冰裹住,難以催動。

  果然,鬼穴之內,對命卡的壓制極強。

  下墜約莫百丈,腳下終於踩到平整石地。

  眾人落地,螢火符的光芒照亮這片地下洞窟。洞窟廣闊,四周岩壁泛著灰黑色,無數淡淡的灰色虛影,在洞窟遠處緩緩遊蕩,皆是殘碎的鬼魂,沒有完整神智,只是循著本能在洞窟內徘徊。

  濃郁的鬼氣瀰漫在整片空間,像是浸在冰水之中。

  秦野環顧四周,低笑一聲:「果真有不少陰魂,這鬼穴的資源,比預想的還要豐厚。」

  他這句話脫口而出,沒有刻意掩飾,話音落下,才意識到失言,立刻收斂神色。

  祁墨捕捉到這句脫口而出的話,心中確認。他們早就知道鬼穴的價值,引誘自己前來,目的便是此地。

  蘇婉連忙打圓場:「這些陰魂皆是鬼穴滋生,若是放任不管,日積月累,怕是會順著地脈向外擴散,威脅衍月宗外圍山林。」

  陸衍站在後方,目光緩緩掃過洞窟里遊蕩的殘魂,一言不發,靜靜觀察沈淮三人的一舉一動。

  沈淮向前走出幾步,環顧洞窟,目光落回祁墨身上:「祁師弟,多虧你這件鬼鳴沙銅鏡,才能找到這處鬼穴。此地鬼氣太重,我們分頭查看洞窟四周,記錄鬼氣流動的方向,半個時辰後,回到此處匯合。」

  來了。

  祁墨心底瞭然。又是分頭探查,想要再次拆分隊伍。

  秦野立刻開口附和:「沒錯,洞窟範圍不小,分開探查效率更高。我和祁師弟一組,探查東側區域;蘇婉你跟著沈隊長走西側。」

  刻意把祁墨分到自己一組,沈淮、蘇婉去另一邊,支開旁人。

  沈淮微微點頭:「可以,切記不要深入過遠,不要主動觸碰遊蕩陰魂。」

  蘇婉看向陸衍,試探詢問:「陸執事,您打算隨哪一組探查?」

  陸衍淡漠開口:「我隨祁墨這一組。」

  秦野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又是這樣。陸衍直接選定了他們這一邊。

  秦野眼底掠過一絲陰霾,卻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勉強維持神色:「也好,有陸執事同行,更加穩妥。」

  沈淮眉頭微蹙,和蘇婉交換一個眼神。眼下別無選擇,只能繼續。若是強行更改分組,反倒容易暴露破綻。

  「半個時辰,在此匯合。」沈淮說完,抬手一揮,帶著蘇婉轉身,向著洞窟西側的陰影之中走去,螢火符的光亮漸漸遠去。

  偌大的鬼穴洞窟,只剩下祁墨、秦野,還有陸衍三人。

  東側洞窟通道蜿蜒向前,灰色殘魂在遠處緩慢漂浮,細碎的嗚咽聲在空氣里迴蕩。

  秦野手持螢火符,緩步向前走,和祁墨並肩,陸衍不緊不慢跟在二人後方,保持數步距離。

  秦野一邊前行,一邊隨口問話,繼續打探祁墨底牌:「祁師弟,岑朔的傳承之中,除了這面鬼鳴沙鏡,還有別的器物嗎?方才一路下來,你的神魂狀態看著尚可,那件防身紋器,便是之前閉關煉製的法袍?」

  祁墨側眸看他:「只是一階練手紋器,抵擋些許鬼氣罷了。」

  「一階紋器,竟能抵禦鬼穴鬼氣侵蝕,倒是難得。」秦野輕笑,腳步慢慢放緩,通道前方的殘魂漸漸增多,「這一片陰魂數量不少,祁師弟,不妨用你的鏡子看看,深處還有什麼。」

  祁墨握緊手中鬼鳴沙銅鏡,鏡面之上灰白紋路流轉。

  他能察覺到,秦野周身氣息,正在悄然變化,靈力開始暗中運轉,隨時準備出手。

  秦野的手,緩緩垂落,摸到腰間藏著的短刃。

  陸衍依舊跟在後方,神色冷淡,仿佛只是旁觀,可他的指尖,已經悄悄扣住了藏在袖中的紋器,目光牢牢鎖死秦野。

  秦野轉頭看向祁墨,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聲音壓低:「祁師弟,事到如今,也不必繼續偽裝了。你能尋到鬼穴,功勞不小,只可惜,你的性命,到此為止。」

  洞窟之中,遊蕩的殘魂似是感受到殺意,紛紛朝著這邊緩緩聚攏,陰冷的氣息驟然暴漲。

  祁墨靜靜站定,左手銅鏡橫在身前,心神繃緊,識海內神魂做好應對衝擊的準備,藏在內身的魂絲法袍,魂絲微微震顫,蓄勢待發。

  「所以,從任務發布,到引我前來礦洞,全都是你們布下的局。」祁墨緩緩開口。

  「不錯。」秦野低笑,「我們要的不是鬼穴探查記錄,是你,還有岑朔留在你身上的傳承。原本打算等到尋到鬼穴再動手,如今正好,此地鬼氣壓制神魂,你的命卡難以催動,沒有翻盤餘地。」

  話音落下,秦野手腕一翻,短刃出鞘,漆黑刃身裹挾淡淡的鬼氣,直刺祁墨面門!

  就在短刃破空的剎那,身後陸衍身形一動,淡淡冷響自陰影之中響起。

  「動手倒是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