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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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野卻聽見了。
他嘴裡還嚼著饅頭，漫不經心地抬了眼。
燈下那團小小的人影正縮著頸子，後領往下滑了一截，露出的脖頸白晃晃的，細瘦得像剛抽條的嫩枝，仿佛一折就斷。
男人盯著她看了兩息，這才收回目光，隨手從碗裡撕下一塊瘦的肘子肉，又從食盒裡拿了只饅頭，往她面前一遞。
「吃。」
蘇嬌嬌愣了一瞬，沒敢接。
蕭燼野也不多言，把肉和饅頭擱在案角，又垂頭繼續吃自己的。
蘇嬌嬌的肚子又咕地叫了一聲。
餓勁一陣陣往上涌，實在熬不住了。
她猶豫半晌，到底挨著案角坐下，拿起那塊肉，小小咬了一口。
她在府里時也常和春草一道用飯，倒不覺著這樣吃有什麼不妥。
豬蹄燉得酥爛，醬色沉鬱，一入口便化了大半，咸鮮的汁水在舌尖漫開。
她嚼著嚼著，眼睛都不自覺亮了一下，又咬了口饅頭。
真好吃！
從前在府里，這樣的白面饅頭她見得多了，倒也沒覺得多稀罕。
可自蘇府被抄以來，她日日顛沛流離，連口熱湯都難碰上，這一頓怕是她這些日子以來最奢侈的一餐了。
不僅有肉，就連饅頭都是白面蒸的，又松又軟，還透著熱氣，咬下去滿口麥香，和之前在伙房啃的那塊粗糧餅子比起來，簡直雲泥之別。
蘇嬌嬌眼下餓得狠了，也顧不得矜持，小口小口地吃，速度卻不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著了食的貓。
蕭燼野吃了個半飽，動作慢下來。
男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對面那人身上——
燈光底下，女人的小臉嫩得泛光，洗淨之後連毛孔都看不見，碎發軟軟貼在鬢角，正低頭咀嚼時，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陰影。
帳子裡瀰漫著淡淡的皂角香，與方才濃重的肉味混在一處，竟有種說不清的乾淨氣息。
他喉結微微一動，不動聲色地挪開目光，又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可嚼著嚼著，竟又覺得口乾舌燥了起來。
該死。
他剛剛懷疑這小東西塗了催情之物，才命她去洗浴。
怎麼洗過之後，反倒更香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便在心裡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堂堂鎮北將軍，刀山火海里滾過來的人，竟被一個黃毛丫頭一次次攪得心神不寧，說出去要叫人笑掉大牙。
可那股香偏偏不依不饒，繞過理智直往深處鑽，他越是想摁，它越是在鼻端纏得緊——
就像是某種發了芽的東西，正從理智的縫隙里一寸寸探出頭來。
蘇嬌嬌不知道男人的心思。
她很快吃完了那塊肉，連碗底湯汁都用饅頭蘸了個乾淨。
末了手裡還剩一根小骨頭，骨上掛著丁點肉筋，她猶豫了一下，悄悄遞到嘴邊，舔了舔。
女人舌尖嫩嫩的、粉粉的一丁點兒，在昏黃燈火下一閃便過。
蕭燼野手裡的饅頭頓住了。
他的視線追過去，正看見她舔完骨頭上的油，又抿了抿唇，唇上染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蕭燼野趕緊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他猛地低下頭，目光卻正撞上手裡那隻大饅頭——
白生生的、鼓囊囊的，被他手指攥著的地方陷下去一小塊。
真軟。
腦子裡不知怎的便浮現起方才叫她坐在腿上的那一幕，她腰肢纖細，委屈巴巴的坐在自己腿上扭啊扭……
鬼使神差地，他狠狠捏了一下手裡的饅頭。
那饅頭陷下去又彈回來，白嫩的麵皮微微顫了兩下，復又圓滾滾地鼓起來，軟綿綿。
蕭燼野猛地灌了一大口涼湯。
湯水滑下喉嚨，卻半點不解渴，反倒越喝越燥。
蘇嬌嬌渾然不覺，正專心對付碗底最後幾根肉絲，吃得鼻尖上泛出一層薄汗，臉蛋上那點血色浮上來，整個人在燈光底下透著一股暖融融的鮮活氣。
蕭燼野放下湯碗，又抓了一隻饅頭，一口咬下去。
白軟的饅頭在嘴裡散開，奶香四溢。
他嚼著嚼著，更餓了。
蕭燼野憎惡這樣失控的自己。
他猛地擱下筷子，瓷碗磕在案面上，啪地一聲悶響。
蘇嬌嬌嚇得一顫，嘴裡還含著半口饅頭，惶然抬頭。
就在這時，帳簾外傳來趙橫壓著嗓子的通傳聲：「將軍，浴房的水已經換過一遭了。」
聽到這話，蕭燼野不再猶豫直接站了起來。
男人稜角分明的臉在燈影下繃得死緊，下頜線咬出一道硬邦邦的弧。
他什麼也沒說，抬腳便往外走，步子又大又急，帳簾被他一把掀開，夜風呼地灌進來，燈苗子晃了好幾晃。
蘇嬌嬌愣了一息，慌忙咽下嘴裡的饅頭，手忙腳亂地追出去。
北地晝夜溫差大，這陣涼風吹過來，激得她一哆嗦。
可她不敢一個人留在那黑黢黢的帳子裡——
白天尚可，夜裡營地里全是打雷似的呼嚕聲，間或不知哪兒的狗叫，聽著便瘮人。
她提了提褲腿，小跑著綴上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
蕭燼野沒搭理蘇嬌嬌，徑直走到他那間單獨隔出來的浴房，一把掀開帘子鑽了進去。
蘇嬌嬌跟到帳外，裡頭嘩啦一聲水響，她懵住了——
大半夜的，洗什麼澡？
浴房內，蕭燼野脫了外袍，只一件中衣貼在身上，正彎腰掬水潑臉。
水珠順著下頜淌下來，砸在桶沿上啪啪響。
可他越洗越不對勁。
總覺得有什麼軟綿綿的東西貼著自己，揮之不去。
他滿腦子都是方才女人舔骨頭的模樣。
怎麼辦，他也好想當骨頭被……
男人鬼使神差地掬起一捧水，舔了舔。
甜的。
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甜，澀澀的。
像初春剛化的溪水。
他怔住了，低頭看桶里微微晃蕩的水面。
燈火照得水波明晃晃的，映出他自己那張沉下去的臉。
這是她方才洗過澡的水？
蕭燼野的臉色更黑了。
「換水。」
他壓著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守在簾外的趙橫還沒反應過來：「啊？」
「換水！」
蕭燼野猛地直起身，中衣前襟濕了大半，貼在胸口上，繃出底下結實的輪廓，「把池裡的水全倒了，換新的。」
趙橫探頭看了看浴池——
這小豆丁洗完澡後，他分明剛換過一池啊……
趙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不敢多問，老老實實捲起袖子去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