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橫正蹲在帳外,叼著根狗尾巴草,歪著腦袋罵罵咧咧。
「娘的,老子好歹也是個副將,怎麼淪落到給人看門了?」
他「呸」一聲吐掉草莖,又薅了根新的塞進嘴裡,「這小豆丁洗個澡還讓人守著,將軍也忒大驚小怪——」
帘子一掀,有人走了出來。
趙橫漫不經心抬眼一掃,嘴裡那根草「咔」一聲咬斷半截,剩下的掛在嘴角,忘了吐,也忘了嚼。
眼前這人……是剛才那個小豆丁?
熱水洗過,少年那張臉白生生的,細瓷似的透著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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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黑的碎發貼在兩鬢,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眼尾微微挑著,濕漉漉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眨一下便顫顫地沾在眼角。
臉頰上那層薄紅從顴骨暈到眼角,淺淺淡淡的,像春末枝頭最後那點桃花色。
嘴唇潤了,不濃不艷,偏偏紅得恰到好處。
寬大的男裝松松罩著,袖口挽了兩折,腰帶束出一截細腰,窄得不像個半大少年該有的樣子。
整個人清瘦得像一竿新竹,眉眼間透著淡淡的溫潤,乾乾淨淨站在那裡,活像一捧雪落在了泥地里。
趙橫直愣愣地看著,狗尾巴草掉了都沒察覺。
他心裡翻江倒海——這是那小豆丁?
這不就是話本里寫的什麼無雙公子麼?
那些說書先生嘴裡的世家公子,怕也沒這般好看。
他忽然想起將軍之前看她的那個眼神,原先還覺著莫名其妙,這會兒咂摸過來,心裡「咯噔」一下。
這要是個女的……
他被自己這念頭嚇了一跳,「呸呸」兩口吐掉半截草莖,使勁甩了甩腦袋,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燙了一片。
他趙橫雖然粗枝大葉,可也不是那等腌臢之人。
他趕緊挪開目光,乾咳一聲,嗓子卻比平時緊了幾分:「洗……洗好了?那趕緊走吧,將軍還等著呢。」
說完也不看蘇嬌嬌,大步流星地往營道那頭走。
暮色正從西邊壓下來,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把整座軍營籠在昏沉沉的光里。
營道兩旁一頂頂灰撲撲的帳子挨挨擠擠地立著,有的門口掛著風燈,昏黃的燈芯在薄暮里一晃一晃的。
遠處校場上還有幾個光著膀子的兵卒在搬輜重,呼喝聲隔著老遠傳來,瓮聲瓮氣的。
趙橫領著蘇嬌嬌往伙房走,一路上遇著幾個巡營的兵卒,都拿眼珠子瞅她。
「趙副將,這誰啊?」有人湊上來問。
趙橫一瞪眼:「將軍身邊新來的,你問這麼多做甚?滾蛋!」
那兵卒嘿嘿一笑,縮著脖子跑了,臨走還回頭多看了一眼。
蘇嬌嬌低著頭跟在趙橫身後,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目光,扎得她脊背發緊。
軍營里到處都是漢子,粗嗓門、大腳板,呼來喝去的,跟她在書齋里見的那些文弱書生全然是兩個天地。
伙房外頭搭了個大草棚,底下支著幾口黑乎乎的大鍋,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一股子油鹽混著肉香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兵卒們三三兩兩蹲在地上,捧著粗瓷碗,有的靠在糧袋上,有的乾脆席地而坐,吃得滿頭大汗,吧唧嘴的聲音此起彼伏。
趙橫熟門熟路地走到灶台前,沖裡頭喊了一嗓子:「老劉頭,還有沒有熱乎的?」
灶台後頭探出個圓臉胖漢,油光滿面的,見了趙橫就笑:「喲,趙副將,這會兒才來?剩的不多了,就點雜糧餅子和蘿蔔燉肉。」
他眼神往蘇嬌嬌身上一溜,「這小公子是……」
「將軍新收的侍從,你少打聽。」
趙橫抄起兩個碗,又抓了三個雜糧餅子,用筷子從鍋里撥了大半碗蘿蔔燉肉,想了想,又把碗裡的肉多撥了幾塊進去,遞到蘇嬌嬌手上,「喏,吃吧。」
蘇嬌嬌捧著那碗,愣了愣。
周邊兵卒都蹲在地上,有的用筷子扒拉,有的直接上手抓餅子往嘴裡塞,吃相一個比一個豪邁。
她學著旁邊人的樣子蹲下身來,攏了把衣擺,硬著頭皮夾了塊蘿蔔送進嘴裡。
油大,鹽重,又咸又膩,一股子粗劣的葷腥味直衝嗓子眼。
她咽了一口,胃裡翻騰了一下,再咬了口餅子,粗糧拉嗓子,嚼了兩下就梗在喉嚨里下不去。
趙橫蹲在旁邊啃餅子,正嚼得滿嘴流油,餘光瞥見蘇嬌嬌那磨磨蹭蹭跟繡花似的樣子,剛要開口說"你擱這兒數米粒呢",眼角卻掃到不遠處幾個兵卒直勾勾往這邊瞅,那眼珠子都快粘過來了。
他眉頭一擰,身子往蘇嬌嬌面前一橫。
「看什麼看?沒見過人吃飯?都給我滾遠點吃去!」
幾個兵卒被他吼得一縮脖子,端著碗訕訕地挪了地方。
趙橫轉回頭,皺著眉在心裡頭嘀咕。
這些個王八犢子,對個男娃娃流口水是幾個意思?
眼珠子不想要了是不是?
再說了,這好歹是將軍的人,讓一群糙貨這麼盯著看,回頭將軍知道了,還不得扒了他的皮?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不能讓自己沾上,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平時送飯這活兒都是他的,可將軍說了,讓這小傢伙貼身伺候。
那他不得趕緊把這差事推出去?
從今往後讓這小豆丁去送飯,他就少往將軍跟前湊。
萬一將軍哪天瞅著他趙橫強壯有力,再瞅瞅這小豆丁細皮嫩肉的,一時興起覺著他比小豆丁更結實更耐用,多點別的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嘶。
趙橫打了個激靈,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行不行,這差事得趕緊甩出去。
他一骨碌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躥到灶台邊,揭開旁邊那口小鍋的蓋子。
裡頭燉著一大盆醬色濃稠的紅燒肘子,油亮亮的肉皮在咕嘟咕嘟的小泡里顫巍巍地抖著,熱氣撲上來,濃得化不開的醬香直往鼻子裡鑽。
這是老劉頭特地給將軍留的,一整個肘子燉了快兩個時辰,筷子尖兒輕輕一戳,皮就破了,裡頭那肉爛得跟棉花似的。
趙橫抄起海碗,滿滿舀了一碗肘子肉,又塞了兩個白面饅頭在食盒裡,這才往蘇嬌嬌手裡一塞。
「行了,別吃了。正好,將軍那邊還沒用飯,你把這食盒給他送去,就說老劉頭剛燉好的,讓他趁熱吃。」
男人手腳那叫一個利索,生怕晚半刻這燙手山芋又落回自己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