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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下山問種,再探濯垢泉

  吳穹換了一身尋常青布道袍,帶著綠翹沿山下田埂逐戶走訪。

  有人教他看秧苗根色,有人說移栽須留舊土,還有一位白髮農婦把棗樹嫁接法講了出來。

  吳穹二人走到青石村外時,天色已經近午。

  從一老村正那裡得知,這附近前幾年搬來了一位種田的好手,據他自己說曾為仙人看過幾年園子,或許能解二人之惑,於是過來碰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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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裡,附近的人都回家吃飯了,唯有一位頭戴破斗笠的老農還蹲在溝邊,正拿一隻豁口陶碗給半株枯苗澆水。

  那苗葉子已經落盡,根莖也幹得發白,綠翹看了一眼便道。

  「老人家,這苗已經死透了,澆再多水也是白費力氣。」

  老農沒說什麼,只把碗裡最後幾滴水倒在離根三寸遠的地方。

  「葉死了,根未必死。」

  「姑娘隔著三丈替它定生死,急了些。」

  綠翹微微一怔,俯身細看,這才發現枯根最下方藏著一點青意。

  吳穹的目光卻落在那隻陶碗上。

  碗裡盛的分明只是溝水,可水落下時,泥中土氣竟自行往根部聚攏,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這老農手上沒有法力波動,澆水的分寸卻近乎於道。

  「老丈說得有理,是我們看得淺了。」

  吳穹在田邊蹲下,取出火棗核放在掌心。

  「我有一枚舊種,內里尚存一線生氣,卻不肯飲水。」

  「老丈種了一輩子田,可見過這樣的性情?」

  老農聞言一怔,終於抬起頭來,湊近聞了聞。

  「道長先前餵過它什麼水?」

  「河心水、無根水、草木晨露等等。」

  「那便難怪了。」

  老農笑了笑。

  「魚生水中,飲水不難。石生山中,泡上百年也泡不出根來。你這枚種子外頭屬木,骨子裡卻是火性。火不認陰水,又怎肯開口?」

  「可火遇水熄,若以火液澆木,又怕先焚了其中生機。」綠翹道。

  老農捻起一撮田泥,慢悠悠道。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才得以為和。」

  「種樹與煉丹是一個理,只講相剋,世上的種子早死光了,只講靈物越多越好,仙家藥園也不必設看園人。」

  「水不是只分清濁,也分性情。凡水潤凡根,陰露醒幽草。」

  「若種子真從太陽火里落下來,能叫它開口的,自然也該是太陽里的水。」

  太陽里的水。

  吳穹心中撥開了一層薄霧。

  他忽然想起濯垢泉地底的純陽地脈。

  黃花觀所得只是外溢之氣,真正的泉眼核心仍被古陣與火煞封住。

  那枚火棗核若要飲水,世間還有什麼比濯垢泉深處的純陽靈液更合適?

  吳穹壓下心中喜意,向老農鄭重一禮。

  「多謝老丈點醒。今日受教,黃花觀不敢白領這份情。老丈若有所需,可以到山門尋我。」

  「竟是那位麼……呵呵,倒是有緣。不過幾句話罷了,不值什麼。」

  老農有些驚訝,隨後擺擺手。

  「真要謝,便送一碗山上的黃芽米飯來。老漢走了幾處地方,還沒吃著好的。」

  綠翹當即從儲物囊中取出一隻食盒,裡面正有早上帶下山的三陽金穗靈飯,還配了一碟鹽漬春筍。

  老農坐在田坎上便吃了起來,吳穹臨走時又留下一包稻種。

  等兩人走出數里,田邊已沒了老農身影,只有那株半枯小苗舒展開一片新葉。

  「師兄,那位老人家……」

  「不必追問了。」

  吳穹笑了笑。

  「哦。」

  綠翹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又從袖中發現一片不知何時落進去的青葉。

  葉片長不過寸許,背面隱約有「萬壽」二字,風一吹便化作淡淡土氣。

  她剛要開口,吳穹已經看見,只笑著搖了搖頭。

  回山之後,吳穹把濯垢泉殘圖取了出來。

  泉脈自後山往下蜿蜒九百餘丈,外層七口泉眼已被黃花觀接引出來,越往深處,火煞越重。

  地脈圖盡頭則是一片赤紅,只有三道殘缺古紋壓在那裡,鎖住了整條純陽地脈。

  吳穹喚來赤綾與青羅。

  赤綾能辨認火性,青羅修水法,若泉脈暴動也能及時疏導。

  「師兄要去泉眼最深處?」

  青羅看過地脈圖,眉頭輕輕蹙起:「三年前我們曾往下探過百丈,那裡火煞已能灼傷神魂。再深處的石壁都是赤色,法器一碰便軟了。」

  「從前下不去,不代表今日下不去。」

  吳穹袖袍一拂,九曜純陽爐化作巴掌大小,懸在肩側。

  「我已經成就地仙,又有純陽爐鎮火,你們只須跟緊我,不可貪進。」

  三人從後山石窟入地,沿泉脈向下走去。

  過了百丈,岩層漸漸化作暗紅,地底流淌的也不再是水,而是一縷縷熔金火光。

  火煞從石縫噴出,化作赤蛇撲面而來。

  「嗡。」

  吳穹將九轉蟬衣護住周身,又把純陽爐的第一處火竅打開。

  赤蛇方才靠近,便被爐口吸成一線,轉入爐中。

  下到三百丈時,第一重殘陣顯現出來。

  十二根赤石柱斜插在岩層中,成群火鴉從殘紋里飛出,撞上石壁便熔出深坑。

  吳穹以法目追溯火氣,很快在第七根石柱下發現一處被熔岩封死的孔竅,索性以金烏殘火反向熔開。

  孔竅一開,漫天火鴉轉入廢棄地縫,十二根赤柱接連亮起,替三人照出一條向下的舊階。

  赤綾看得眼睛發亮:「這裡竟然別有洞天。」

  「若是我未成仙,還真發現不了。」

  吳穹感慨一句,順階而下,又以法眼破妄,破開兩處泄火口。

  到了七百丈深處,前路忽然被一面石門截斷。

  石門無縫無隙,上面畫著一輪殘日。

  殘日中央釘著一截黑物,外露半尺。

  青羅只看了一眼,心口便莫名發緊,像有一支無形之箭從遠古射來,逼得她連退兩步。

  赤綾體內的純陽火脈更是驟然收縮,臉色一白。

  「小心,此乃神物,莫看它的鋒口。」

  吳穹側身擋住二人目光,九轉蟬衣自行浮現九重淡影,把那一縷隔著萬古仍未散盡的殺意分化開來。

  他這才看清,釘在殘日中央的並非石塊,而是一截殘缺箭鏃。

  箭鏃通體烏黑,前端斷去一角,後方還連著半寸石化的箭杆。

  它與石門禁制長在了一起,既壓住了門後之物,也堵住了整條地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