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穹換了一身尋常青布道袍,帶著綠翹沿山下田埂逐戶走訪。
有人教他看秧苗根色,有人說移栽須留舊土,還有一位白髮農婦把棗樹嫁接法講了出來。
吳穹二人走到青石村外時,天色已經近午。
從一老村正那裡得知,這附近前幾年搬來了一位種田的好手,據他自己說曾為仙人看過幾年園子,或許能解二人之惑,於是過來碰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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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裡,附近的人都回家吃飯了,唯有一位頭戴破斗笠的老農還蹲在溝邊,正拿一隻豁口陶碗給半株枯苗澆水。
那苗葉子已經落盡,根莖也幹得發白,綠翹看了一眼便道。
「老人家,這苗已經死透了,澆再多水也是白費力氣。」
老農沒說什麼,只把碗裡最後幾滴水倒在離根三寸遠的地方。
「葉死了,根未必死。」
「姑娘隔著三丈替它定生死,急了些。」
綠翹微微一怔,俯身細看,這才發現枯根最下方藏著一點青意。
吳穹的目光卻落在那隻陶碗上。
碗裡盛的分明只是溝水,可水落下時,泥中土氣竟自行往根部聚攏,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這老農手上沒有法力波動,澆水的分寸卻近乎於道。
「老丈說得有理,是我們看得淺了。」
吳穹在田邊蹲下,取出火棗核放在掌心。
「我有一枚舊種,內里尚存一線生氣,卻不肯飲水。」
「老丈種了一輩子田,可見過這樣的性情?」
老農聞言一怔,終於抬起頭來,湊近聞了聞。
「道長先前餵過它什麼水?」
「河心水、無根水、草木晨露等等。」
「那便難怪了。」
老農笑了笑。
「魚生水中,飲水不難。石生山中,泡上百年也泡不出根來。你這枚種子外頭屬木,骨子裡卻是火性。火不認陰水,又怎肯開口?」
「可火遇水熄,若以火液澆木,又怕先焚了其中生機。」綠翹道。
老農捻起一撮田泥,慢悠悠道。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才得以為和。」
「種樹與煉丹是一個理,只講相剋,世上的種子早死光了,只講靈物越多越好,仙家藥園也不必設看園人。」
「水不是只分清濁,也分性情。凡水潤凡根,陰露醒幽草。」
「若種子真從太陽火里落下來,能叫它開口的,自然也該是太陽里的水。」
太陽里的水。
吳穹心中撥開了一層薄霧。
他忽然想起濯垢泉地底的純陽地脈。
黃花觀所得只是外溢之氣,真正的泉眼核心仍被古陣與火煞封住。
那枚火棗核若要飲水,世間還有什麼比濯垢泉深處的純陽靈液更合適?
吳穹壓下心中喜意,向老農鄭重一禮。
「多謝老丈點醒。今日受教,黃花觀不敢白領這份情。老丈若有所需,可以到山門尋我。」
「竟是那位麼……呵呵,倒是有緣。不過幾句話罷了,不值什麼。」
老農有些驚訝,隨後擺擺手。
「真要謝,便送一碗山上的黃芽米飯來。老漢走了幾處地方,還沒吃著好的。」
綠翹當即從儲物囊中取出一隻食盒,裡面正有早上帶下山的三陽金穗靈飯,還配了一碟鹽漬春筍。
老農坐在田坎上便吃了起來,吳穹臨走時又留下一包稻種。
等兩人走出數里,田邊已沒了老農身影,只有那株半枯小苗舒展開一片新葉。
「師兄,那位老人家……」
「不必追問了。」
吳穹笑了笑。
「哦。」
綠翹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又從袖中發現一片不知何時落進去的青葉。
葉片長不過寸許,背面隱約有「萬壽」二字,風一吹便化作淡淡土氣。
她剛要開口,吳穹已經看見,只笑著搖了搖頭。
回山之後,吳穹把濯垢泉殘圖取了出來。
泉脈自後山往下蜿蜒九百餘丈,外層七口泉眼已被黃花觀接引出來,越往深處,火煞越重。
地脈圖盡頭則是一片赤紅,只有三道殘缺古紋壓在那裡,鎖住了整條純陽地脈。
吳穹喚來赤綾與青羅。
赤綾能辨認火性,青羅修水法,若泉脈暴動也能及時疏導。
「師兄要去泉眼最深處?」
青羅看過地脈圖,眉頭輕輕蹙起:「三年前我們曾往下探過百丈,那裡火煞已能灼傷神魂。再深處的石壁都是赤色,法器一碰便軟了。」
「從前下不去,不代表今日下不去。」
吳穹袖袍一拂,九曜純陽爐化作巴掌大小,懸在肩側。
「我已經成就地仙,又有純陽爐鎮火,你們只須跟緊我,不可貪進。」
三人從後山石窟入地,沿泉脈向下走去。
過了百丈,岩層漸漸化作暗紅,地底流淌的也不再是水,而是一縷縷熔金火光。
火煞從石縫噴出,化作赤蛇撲面而來。
「嗡。」
吳穹將九轉蟬衣護住周身,又把純陽爐的第一處火竅打開。
赤蛇方才靠近,便被爐口吸成一線,轉入爐中。
下到三百丈時,第一重殘陣顯現出來。
十二根赤石柱斜插在岩層中,成群火鴉從殘紋里飛出,撞上石壁便熔出深坑。
吳穹以法目追溯火氣,很快在第七根石柱下發現一處被熔岩封死的孔竅,索性以金烏殘火反向熔開。
孔竅一開,漫天火鴉轉入廢棄地縫,十二根赤柱接連亮起,替三人照出一條向下的舊階。
赤綾看得眼睛發亮:「這裡竟然別有洞天。」
「若是我未成仙,還真發現不了。」
吳穹感慨一句,順階而下,又以法眼破妄,破開兩處泄火口。
到了七百丈深處,前路忽然被一面石門截斷。
石門無縫無隙,上面畫著一輪殘日。
殘日中央釘著一截黑物,外露半尺。
青羅只看了一眼,心口便莫名發緊,像有一支無形之箭從遠古射來,逼得她連退兩步。
赤綾體內的純陽火脈更是驟然收縮,臉色一白。
「小心,此乃神物,莫看它的鋒口。」
吳穹側身擋住二人目光,九轉蟬衣自行浮現九重淡影,把那一縷隔著萬古仍未散盡的殺意分化開來。
他這才看清,釘在殘日中央的並非石塊,而是一截殘缺箭鏃。
箭鏃通體烏黑,前端斷去一角,後方還連著半寸石化的箭杆。
它與石門禁制長在了一起,既壓住了門後之物,也堵住了整條地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