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穹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了片刻,便將福地錄收回識海。
眼下真正能做的,還是先把腳下這一片田養好。
火棗核得自五莊觀,來歷不凡,可生機寥寥。
吳穹先前不敢輕動,是因為觀中靈田雖有上品,地氣終究單薄,怕是承不住這等仙根,若是因此錯過五莊觀仙緣,才是真正的大損失。
如今銀環靈蚯意外產出後天靈土,事情倒有了轉機。
他讓青羅取來一隻青瓷大盆,又命蟹將把龍宮送來的水沃泥取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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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沃泥顏色青黑,所含水元不算濃厚,但勝在綿長溫和。
吳穹又從舊靈田中取來三份熟土,一份來自種三陽金穗的田壟,一份來自藥圃,一份則是松林下積了不知多少年的腐葉土。
綠翹在旁邊蹲著,看他一撮撮地稱量,不由問道。
「師兄,銀環吐出的已是靈土,為何還要摻這些尋常土泥?豈不是把好東西摻薄了?」
「好酒摻水,自然越摻越淡,土卻不是酒。」
吳穹將五種土依次鋪進盆中,一邊動手,一邊解釋。
「後天靈土靈性太足,直接種尋常草木,根反倒容易被地氣纏住。」
「水沃泥潤下,焦土中藏雷,腐葉土含草木枯榮之氣,藥圃熟土又能引根。」
「幾樣東西合在一起,才算有了生、長、收、藏。」
他說到這裡,用竹片在土中劃出一道溝,讓青羅引來三錢青玉河水,又渡入一縷純陽火氣。
水火相遇,卻未爭鬥,隔著一層後天靈土緩緩相濟。
盆中青黑、褐黃、焦赤幾種顏色漸漸交融,最後化作深褐色。
吳穹把手掌按在盆沿上,以玄牝清氣徐徐溫養。
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這句話落到一盆泥土裡,便是讓水火有門,生機有根。
半日之後,盆中細土微微起伏,竟如活物呼吸一般,吐出了一縷帶著青草氣的白霧。
銀環靈蚯從地底探出半截身子,圍著青瓷盆轉了兩圈,眼巴巴望著裡面的新土,顯然很是喜歡。
吳穹把新土分成十二份,各種一株最尋常的青芽草。
三日過去,十株根須舒展,另外兩株卻因靈氣太盛,葉尖泛黃。
「還是燥了兩分。」
吳穹接連改了七次配比,又添入燒過的稻殼灰,直到青芽草根白葉潤,這才把方子定下。
新土名為五和靈壤。
一份後天靈土能配出百份五和靈壤,雖不能讓百畝田頃刻變作上品,卻能如藥引一般調和地氣。
吳穹沒有動那三畝上品靈田,只從中品、下品靈田裡各劃出九畝試驗。
上品田氣脈已自成周轉,正好留下作為對照。
七女各領一隊門人,將五和靈壤沿田壟分下去。
施土也不貪多,中品田每丈三捧,下品田每丈五捧,再以闢土靈鋤翻進一尺深處,使其不浮於表面。
忙到日落時分,十八畝田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白氣,夜風吹過時,連田邊的野草都比別處挺直了些。
吳穹取出最後一點後天靈土,遞給綠翹。
「這一捧你拿去,帶著靈植閣的人照此法溫養試田。每日記下土色、地溫、聚露多少,三十日後再來報我。若能藉此加快靈田晉升,才是妙事。」
綠翹雙手接過,認真應道:「師兄放心,一把土也不會糟蹋。」
她話音剛落,吳穹識海之中便有金字浮現。
【賜予門人後天靈土一盆,觸發一百八十倍反哺。】
【獲得:一元生息壤一瓮。】
【一元始生,水火相抱。可養地脈,可蘊靈根,尤宜溫養陽屬仙植。】
一隻尺許高的陶瓮整齊出現在系統空間裡,瓮口皆以黃符封住。
吳穹揭開一角,尚未觸到泥土,便有一股溫和的氣息撲面而來,如春日凍土下的第一縷暖意,綿綿不絕。
只聞了一口,他丹田中的金烏殘火便輕輕跳動,顯然此土最能承載純陽之氣。
吳穹心中頓時有了數。
五和靈壤用來養觀中諸田,一元生息壤則給火棗留著。
靈土與靈液不同,封在陶瓮中不會散失,眼下便不必急於動用。
這一次試土雖成,卻只是把栽種仙根所需的「地」補上了。
《百草仙植錄》中記載。
凡仙植落種,須合四時,定水土,方知其性情。
四樣缺一,便如向枯木施鹽,藥力越足,死得越快。
吳穹接連數日坐在藏經閣中,把《百草仙植錄》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書中記錄的靈根仙草雖多,卻沒有火棗的詳細培育之法,只在一處旁註中提到。
「棗屬心木,得火則甘,遇燥則僵。其核沉陽,非生水不能啟。」
「非生水不能啟……」
吳穹把這幾個字圈了出來。
他想了想,傳信給附近山神、土地,叫他們搜集農桑、種藥、培苗一類的書冊。
無論仙家殘卷還是凡間農書,一概都要,他會拿三陽金穗之類的靈物換取。
幾位小神辦別的事未必利落,找書卻有現成的香火門路,不過五六日,便陸續送來四十多卷。
其中既有《四時耕要》《南嶺藥苗記》這樣的凡書,也有散修留下的《地肺引泉法》《草木候氣篇》。
有些書頁被蟲蛀去大半,有些所謂仙法不過是把農家漚肥換了個玄妙名字。
吳穹也不嫌棄,逐卷翻看,凡有可取之處便抄在一冊。
只是看得越多,他越覺得「生水」二字不該只解作活水。
青玉河水是活水,夜露也是活水,春雷之後的無根水更帶天時生氣,可那枚火棗核浸入其中,始終半點水意也不肯收。
水珠落在核殼上,滾動片刻,就自行滑下。
青羅連試了七種靈水,仍舊無用。
吳穹想了想,把棗核托在掌心,法目望見核殼深處有一絲枯黃之氣,嘆了口氣,道。
「所飲之物若與本性不合,它怕是寧願繼續沉睡,也不肯開口了。」
紫珠翻著山神送來的書冊,忍不住嘀咕道。
「書里連用童子尿澆果樹的辦法都有,卻沒有一個能教仙棗復生。那些寫書的人,莫非都沒種過好東西?」
吳穹搖頭道。
「能種仙根的人未必肯寫真法,肯寫的又未必見過仙根。」
「實踐出真知,明日隨我下山,問問那些真正種田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