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妖聽得入了神,吳穹才緩緩說道。
「道經有言,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
「你們知道採氣壯身的好處,也須知道收斂溫養的道理。山谷能夠容水,是因為它肯居於低處,腹中若時時鼓著一口爭強的氣,清氣來了,又往哪裡安放?」
他說話時,泉邊浮動的靈氣也漸漸沉了下來,隨著話音漫過酒席,像一場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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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羅放下酒盞,將原本向外舒展的法力收回丹田。
那一輪太陰月影靜下來後,月華反而愈發圓融。
坪外的老松下,幾個端盤子的童子也忘了挪步。
一個頭上還頂著兩片松葉,一個袖口藏著茸茸白毛,另有一個鹿眼清亮的少年,聽著聽著,額角未退盡的兩點竟漸漸淡去。
他們都是黃花清境初成時受了點化的山中生靈,三年下來,先後到了煉精化氣,依著當日的許諾入觀做事。
正當此時,山門外傳來一道叩門聲。
「黃花山土地,與鄰山幾位同道,來賀道友仙業有成。」
幾個衣衫樸素的老者站在坪邊,後頭還跟著一名身披石青袍的山神,各自捧著木匣、陶瓮,神情頗有些拘謹。
他們趕來時正逢講道,不敢打斷,已在山道旁聽了半晌。
吳穹起身相迎:「都是照看這一方山水的鄰里,來了便該入席,何必站在外頭?」
土地忙把懷中陶瓮托起。
「聽聞道友喜植靈谷,小老兒沒有什麼珍物,只攢了些地髓黃膏。兌水化開,灑在貧瘠地上,能夠養住土氣,省些開田的工夫。」
其餘幾人也各有心意,一匣能松解板土的烏砂,一束探尋地脈的石根藤,還有一瓮山陰積年的腐葉。
石青袍山神送來的東西最不起眼,是塊巴掌大的青石。
他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小神山根中結出的聽泉石,埋在田頭,哪一處水脈通了,哪一處水溝堵了,貼耳便能聽見,算不得什麼法寶。」
吳穹接過青石,試著注入一縷法力,耳邊果然響起了水聲,泉水流經砂礫、石縫與草根,各有不同。
「道友有心了。」
他笑著請幾人坐下,又讓橙玉將禮物分門別類記好,送入靈植閣。
「諸位送來的東西,過些時日就能在田裡見著用處。待下一季新米熟了,再請諸位來嘗,莫嫌黃花觀只有這些家常物。」
眾神聽得舒心,原本準備好的恭維話,倒都不必說了。
席間添了碗筷,吳穹接著講了半篇調息存神的法門。
幾個土地最初只是陪坐,聽到地氣如何升降,清濁如何相分時,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直到月過松梢,觀中才又有童子前來稟報。
「觀主,山門外來了兩位道童,說是萬壽山五莊觀的,要見觀主。」
吳穹立即放下杯盞,親自往山門迎去。
石階上站著兩個清秀道童,衣著並不華貴,袖口卻不染一點山塵。
清風見他出來之後,稽首一笑,說。
「道友這場酒,香氣都飄到山外了,倒讓我們好找。」
明月在一旁又加了一句:「是酒香好找,人可未必。方才沿著山路上來,三撥小妖問我們道場何處,是何來歷。」
吳穹失笑:「他們才學規矩,認字還不多,倒先把規矩記牢了。兩位道友莫怪,快請入內。」
清風擺手:「不必忙,我們奉家師之命來送一物,送到了便回山復命。」
他說著從袖口裡拿出一個木製盒子,打開盒蓋之后里面只有一顆兩端微微尖細,整個是深紅色的棗核。
棗核上還生著幾道乾裂紋路,瞧著比灶膛里撿出的焦木強不了多少。
後面跟著的辟暑探頭看了一眼之後,臉上的笑容就有些不自然了。
觀主成仙,別人再窮也送了一瓮土,這兩位倒好,帶來一枚吃剩下的核。
遠處有小妖不知輕重,已小聲嘀咕:「他們把棗肉吃了?」
辟寒轉過頭去瞪了一眼,那小妖馬上躲到了樹後面去了。
清風、明月卻並不生氣,只看向吳穹。
吳穹的目光落在棗核上,原本平和的神色漸漸變了。
一般的草木種子,生機都在仁里,而這枚棗核就不一樣了。
他運轉法目,竟看見乾枯裂紋之下,有一線赤色光華時隱時現,外面越是枯寂,裡面那點火意就收得越深。
顯然這是一縷封存在種仁之中的陽氣生機。
他伸出雙手,鄭重接過木盒。
「可是仙家火棗的種核?」
明月這才露出笑意:「道友果然識得。家師說,你這山中已有水火相濟的氣象,又肯在土裡下工夫,這枚棗核送來,興許能有個去處。」
吳穹心頭更喜。
他記得赤腳大仙在安天大會上獻給如來的就是「交梨二顆、火棗數枚」。
旁人看見的是一枚果核,他看見的卻是一株可以紮根福地,年年生長的仙根。
一枚仙果吃下去,終有煉化完的時候,一棵樹若養成了,往後便是黃花觀不必向外求取的底蘊。
更何況,此物出自五莊觀。
吳穹合好木盒,問道:「不知栽培之時,可有什麼忌諱?」
清風道:「家師只交代了一句話,枯處存生,莫以旺火逼芽。若道友能將它養活,得閒時可往五莊觀一趟,自有一番機緣。」
話音不高,旁邊幾位山神土地卻聽得齊齊一震。
五莊觀那位老祖親口相邀,便是他們頂頭的山川正神,也未必能得這一句話。
吳穹肅然稽首:「貧道記下了。請兩位代我向大仙道謝,此核必會用心照料。」
明月看了眼坪上的飯香,尚未說話,清風便先扯住他的袖子。
「山中還有功課,不敢耽擱。」
吳穹會意,也不強留,只吩咐童子取兩竹筒新蒸的靈米、幾枚山果包好。
「不是貴物,路上當個消遣。」
明月頓時笑了:「這個好,帶回去還能算我們辦事仔細,嘗過了黃花山的米。」
兩人收下東西,作別離去。
松風吹拂著石階,兩個小小的影子在月光之下已經走了很遠。
辟暑這才湊近,壓低聲音問:「觀主,這核當真能種出仙果?」
「種活了才算。」
吳穹看他一眼,將木盒收入袖中:「往後吃棗,記得把核留下。你若能吃出這樣一枚,我便免你一年守山的差事。」
辟暑聽的直搖頭:「那還是守山省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