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看著苦海大師和狗長生，一時間心緒萬千，三萬六千年，確實是太久太久了。
但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這時候張楚說明來意：「大師，我體內有黃泉，不知道如何，才能讓黃泉流淌整個寂滅淵？」
苦海大師放下茶盞，雙手合十，微微一笑：「阿彌陀佛，早就準備好了，施主請隨我來。」
苦海大師起身。
張楚急忙跟上。
狗長生也翻了個身爬起來，四隻爪子在地上一蹬，顛顛地跟在張楚腳邊。
兩人沿著一條三尺寬的小溪逆流而上。
那溪水清澈見底，水底鋪著細碎的卵石，溪邊長滿了青苔和低矮的靈草，偶爾有幾尾透明的小魚在水草間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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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從高處流下，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像是一首綿長而輕柔的曲子。
張楚跟在苦海大師身後，沿著溪流一路朝上。
兩岸的靈植越來越密，藥香越來越濃，溪水從涓涓細流漸漸變得寬闊，水聲也越來越大。 登上了一處小山坡。
不長時間之後，來到了小溪源頭。
小溪源頭是一抹清泉。
清泉從石縫中汩汩湧出，水量不大，卻源源不絕，水花濺在周圍的青苔上，發出細碎的叮咚聲。
苦海大師在泉眼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張楚，語氣平靜而鄭重：「施主，滴一滴黃泉進去吧。」
張楚聞言，沒有猶豫。
他心念一動，體內名泉黃泉同時運轉，那股幽深而古老的死亡氣息從命泉湧出，順著經脈朝指尖匯聚。
一滴黃泉水在他指尖凝聚成形，張楚輕輕一彈指。
那滴黃泉水脫手而出，划過一道極短的弧線，精準地落入清泉正中央。
叮。
一聲極細微的清響。
黃泉水落入泉眼的瞬間，整片清泉猛地一顫。 那原本清澈見底的泉水，從中心開始朝外擴散出一圈渾濁的暗黃色，渾濁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開。
一個呼吸之間，整個清泉源頭都渾濁了起來。
暗黃色的濁液翻湧著，從泉眼中噴涌而出，將周圍的卵石和青苔都染上了一層暗黃。
苦海大師見狀，立刻盤膝坐下。
他雙手結印，目光低垂，口中開始念誦某種特殊的經文。
那經文聲低沉而綿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韻律，像是從極深極遠的時空中穿透而來。
經文聲從苦海大師口中脫出，化作一顆顆特殊的符號。
那些符號通體呈黃金色，如米粒大小，在虛空中緩緩旋轉，每一顆都散發著一層溫潤的光暈。
它們從苦海大師唇邊飄出，一顆接一顆地湧入那汩汩翻湧的暗黃色濁液之中。
黃金符號一接觸濁液，便融入其中，消失不見，緊接著，濁液深處便會輕輕一震，像是被某種力量撫平了暴烈。
漸漸地，那清泉源頭竟然不再奔湧泉水。
翻湧的暗黃濁液開始回落，水位一寸寸下降，泉眼中湧出的水量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然後，開始倒灌。
泉眼中的水面猛然朝下退去，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泉眼下方狠狠一扯，將所有的泉水朝地下深處倒吸。
頃刻間，這源頭的水完全斷了。
泉眼乾涸，石縫中不再滲出一滴水珠，周圍那些原本被溪水浸潤的卵石和青苔迅速乾枯，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
所有泉水都被倒吸入了地下。
苦海大師的經文聲還在繼續。
他口中的每一個音節都化作一顆黃金神符，在虛空中不斷烙印，一顆顆懸浮著，散發著某種扭曲時空的力量。
那些神符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乾涸的泉眼上空，將整片區域籠罩在一片金色光暈之中。
光暈之內，空間開始扭曲。
張楚看到，那乾涸的泉眼處，虛空像被揉皺的紙一般朝內塌陷，形成一個極小的旋渦。
旋渦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 張楚驀然發現，前方，一位模糊的身影一襲白衣，背對張楚和苦海大師，安靜站在了那裡。
那身影不知何時出現的，仿佛他一直就在那裡，只是張楚方才沒有看見。
他一襲白衣，身形模糊而虛幻，像一團被歲月磨薄的霧氣，可偏偏又真實得不容置疑。
他一出現，張楚當場就驚呼出來：「黃泉天尊！」
沒錯，就是黃泉天尊！
當初張楚進入奈何州，找到了黃泉源頭，那時候，一道白色身影闖入了張楚的識海之中。
同樣是一襲白衣，同樣是模糊無比，背對張楚。
同樣是氣息強大到不可想像，但卻並沒有壓迫感。
就是他。
只是這一次，他不是出現在張楚的識海中，而是直接顯化了出來。
此刻，苦海大師也停止了誦經。
他從地上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朝那道白影深深彎腰，念誦佛號：「阿彌陀佛，晚輩見過黃泉天尊。」 張楚也急忙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恭敬：「晚輩見過黃泉天尊。」
那模糊的白影依舊是背對張楚和苦海大師。
他的語調緩慢，但卻極有力量感：「張楚，又見面了。」
張楚心中一震，正要開口，黃泉天尊稍稍沉吟了一息，那模糊的身影微微偏了偏頭，仿佛在感知這片天地間的氣息。
「嗯？這地方的氣息，很有意思！」
苦海大師急忙上前一步，雙手合十，語氣恭敬而急切：「前輩，請賜黃泉水！」
黃泉天尊沒有說話。
那模糊影子輕輕伸出一根手指，似在碰觸這片天地間的法則。
他的手指模糊而虛幻，指尖之處，虛空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細紋，露出這片世界最本源的秩序法則。
而就在這時，張楚和苦海大師身邊，虛空竟然再次一陣扭曲。
高陽誠的身影出現了。
他一步從扭曲的虛空中踏出來，灰布長衫在無風中輕輕飄動，面容沉靜如水。 「嗯？」
黃泉天尊的虛影微微一顫，那模糊的面孔似乎偏了偏，感知到了高陽誠的不一般。
而高陽誠竟然同樣執晚輩禮。
他雙手在身前交疊，拱手彎腰，聲音鄭重而誠懇：「晚輩見過黃泉天尊。」
黃泉天尊的手指輕輕收回。
他微微沉默，然後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你走出了另一步，比我走得更遠。」
高陽誠直起身來，神色依舊恭敬，他上前一步，語氣非常誠懇：「不知道前輩願不願意多聊聊？」
黃泉天尊沒有立刻回答。
他輕輕一揮手。
張楚、高陽誠和苦海大師面前，憑空出現了一個石桌，三張石椅，還有一小片鵝卵石鋪成的爬行墊。
張楚三人落座。 狗長生從張楚腳邊竄出來，四隻爪子往爬行墊上一趴，身子一卷，把腦袋擱在尾巴上，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
而黃泉天尊那模糊的影子依舊站在不遠處，背對眾人。
此刻，黃泉天尊開口道：「說說，你們想要做什麼？」
他的聲音緩慢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深淵最底部傳上來的回音。
高陽誠語調緩慢而鄭重，一字一句道：「令陰陽有序，令生死有常。」
他頓了頓，繼續道：「借輪迴之力禁永生，以善惡之辨分六道。」
黃泉天尊問：「輪迴之力禁永生？如何禁？怕不是會助紂為虐。善惡之辨如何分？靠誰來分？靠這條天狗來聽嗎？」
高陽誠開始一一作答。
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每一個回答都像是一篇精心準備的策論，從天地初開講到萬物生滅，從生死輪轉講到因果循環。
起初，張楚還能聽到他們之間的一些對話。
他聽到高陽誠說起陰陽二氣的流轉規律，說起生死之間的界限該如何劃定，說起輪迴之力應該如何借取。
那些話語在他耳邊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可漸漸地，高陽誠和黃泉天尊之間的對話，宛如化作了龐大的意識流。
那些聲音依舊在張楚耳中迴響，可每一個字都變得模糊不清，像是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極深極深的地底湧出。
張楚努力去聽，卻發現自己的神識根本無法捕捉那些話語的確切含義。
他偏頭看向苦海大師。
苦海大師同樣眉頭微皺，嘴唇微動，顯然也在努力分辨，可他的臉上同樣帶著一絲無奈。
兩位存在的對話，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
可這兩位交談時候流淌出的某些氣息，卻讓張楚和苦海大師受益匪淺。
那些氣息無形無色，卻溫潤而深邃，從石桌周圍緩緩流淌而過，像是溪水流過乾涸的河床。
張楚只覺得自己的神魂在那氣息中輕輕顫動，識海深處的某些桎梏在無聲無息中鬆動，一些他從前想不通的關隘豁然開朗。
苦海大師也閉上了眼睛，面容安詳，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也在這氣息中得到了某種印證。
他們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這裡。
狗長生趴在鵝卵石爬行墊上，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露出灰白色的肚皮，尾巴在墊子上輕輕掃了兩下，打起了呼嚕。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不遠處那乾涸的黃泉，忽然汩汩涌動。
暗黃色的黃泉水，從乾涸的泉眼中奔涌了出來。
那黃泉水渾濁而深沉，帶著滔天死氣與一縷本源生機，水量極大，湧出的速度極快，轉眼間便在泉眼周圍匯聚成一小片暗黃色的水窪。
可這黃泉水不再順著那小溪流淌。
它流淌入了虛空之中，不知道去往何方……
（從本月起，逢5號，10號三更，每月有六天三更，加更章放在晚上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