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秒,身體微微前傾。
「周站長,你老班長怎麼死的,我搞清楚了。」
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鐵皮爐子裡的火舌「呼呼」燒著,鋁壺蓋被蒸汽頂得「嗒嗒」響。
但周黎一動不動,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椅子上。
他攥著茶杯的手在發抖。
那雙平日裡沉穩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此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湧。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誰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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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野放下茶杯,看著他。
「金戈和他一個叫阿福的手下。」
「還有一個人,是一個縣裡有頭有臉的人,他打的掩護。」
「但那個大人物是誰,我不清楚。」
「你老班長是因為發現了金戈在靠山鎮的走私生意,所以被滅口了。」
周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沒有暴怒,沒有摔杯子,也沒有拍桌子。
他只是緩緩地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動作極慢極穩。
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但表面紋絲不動。
這種壓制自己情緒的能力,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陸野心裡暗暗感嘆,吳老六說這個人當過兵王,確實是個狠角色。
這種人要麼不爆發,一旦爆發就是翻天覆地。
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周黎睜開眼,眼底的東西已經被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帳本上應該有名字吧。」
「有。」陸野點了點頭,「帳本上有靠山鎮鎮長蘇利偉的名字,還有十來個陌生的名字。」
「那個縣裡的大人物,應該也在裡面。」
周黎死死地盯著陸野的眼睛。
「把名單給我。」
陸野嘆了口氣。
「你先別急好不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周黎。
「給你名單,然後呢?」
「名單上有十幾個名字,散布在鎮上和縣裡。」
「你一個個去調查?還是把名單上的人全殺了?」
周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沉聲道,「我把名單提交給省城,總可以吧?他們犯了這麼大的罪.....」
陸野直接打斷了周黎的話,「我不可能把名單給你的,名單上有我要保的人。」
「但我能幫你查出來,縣城裡那個大人物到底是誰。」
周黎瞬間愣住了,他抿著嘴,盯著陸野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突然笑了。
「陸野,我一直沒問你。」
「我跟金戈有仇,是因為我老班長的死,你呢?」
「你跟他也沒有生死大仇吧?為什麼這麼針對他?」
「現在我咂摸出點味來了,你想幹掉金戈,自己成為下一個金戈?」
「你想干走私?」
陸野心頭一跳。
來了。
這個問題遲早要面對。
陸野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開口。
「我不是為了求財。」
「我是要把這條線捏在手裡,做一件事。」
周黎扯了扯嘴角,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當著我的面承認了你要干走私?」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分,眉心的舊疤繃緊了。
「陸野,你好大的膽子!」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屋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陸野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決定兩個人的生死。
周黎是什麼人?
退伍兵王,林業站站長,他怎麼可能接受自己要和一個干走私的人合作?
但陸野沒有退縮。
他的右手緩緩伸到後腰,抽出了那把開山匕首。
周黎的身體瞬間繃緊,右手已經搭在了大衣內側,那裡別著他的配槍。
但陸野沒有動手的意思。
他把匕首拿在手裡,漫不經心地翻弄著,像是一條遊動的銀蛇。
「我有我的打算。」
「跟你講這麼多,是因為咱們目前都有共同的訴求。」
「你要殺金戈報仇,我也要金戈死。」
「你要揪出縣裡的大人物,我也需要知道他是誰。」
「目標一樣,路可以一起走一段。」
周黎死死地盯著他手裡的匕首,沒有說話。
陸野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把匕首橫在桌面上。
冰冷的刀刃指向周黎的方向。
「如果你接受不了.....」
陸野抬起頭,眼神里的溫度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也沒有威脅。
有的只是一種平靜到極點的冷漠。
「今天咱倆只能有一個人活著出去。」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周黎搭在配槍上的手指猛地扣緊了。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爐火的「呼呼」聲。
兩個人隔著一張方桌對坐,中間橫著一把匕首。
一個是刀口舔血的重生獵戶。
一個是在戰場上殺人無數的退伍兵王。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周黎盯著陸野的眼睛,從裡面找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虛張聲勢,不是色厲內荏。
是真的敢動手。
這小子必然殺過人,而且不止殺過一個。
周黎攥著槍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不是慫了。
他在戰場上跟子彈打過照面,跟死人睡過同一個貓耳洞,從來不知道怕字怎麼寫。
他是因為好奇,是那種壓不住的好奇。
「你說你不是為了求財。」
「那你到底圖什麼?」
陸野注意到周黎鬆了手,眼神微微緩和了一些。
他面色鄭重的開口道,「周站長,我問你一個事。」
「咱們靠山鎮,離邊境線多遠?」
周黎皺了皺眉,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扯到這個。
「直線距離不到八十公里,中間隔著興安嶺和兩道山脊。」
陸野點了點頭。
「八十公里,一片林子,兩道山。」
「就這麼點東西,隔著咱們和老毛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
「你覺得這條線,擋得住什麼?」
周黎沒說話,眉心的舊疤跳了一下。
陸野繼續說。
「走私這事,從有邊境線那天起就沒斷過。」
「不說金戈這種做大宗買賣的走私頭子。」
「就靠山鎮底下這些老百姓,你知道有多少人私下裡拿著菸酒去林子裡換東西?」
「幾條煙換一把蘇聯軍刀,兩瓶白酒換一件毛子的軍大衣。這種事,每個冬天都在發生。」
他頓了一下,看著周黎。
「你抓得完嗎?」
周黎先是愣了愣,隨後冷笑一聲。
「老百姓拿菸酒換點生活必需品,換點日用物件,這個我能理解。」
他盯著陸野,一字一句地說。
「窮地方的窮老百姓,日子過不下去了,拿手邊的東西換口吃的,換件穿的,對國家構不成什麼危害。」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話鋒一轉,他的語氣陡然變冷。
「但金戈這種呢?」
「走私皮貨、走私違禁物品,並且和本地官員形成一個龐大的利益鏈條,甚至敢滅口國家公職人員。」
「這是老百姓換口吃的?」
「這是在挖國家的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