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把頭家在王家屯最東頭,一溜三間磚瓦房,旁邊隔著兩百多米才有鄰居。
難怪這人膽子肥,房子修得比村長家還氣派,前後沒有緊挨著的住戶,做什麼事都不怕人看見。
王把頭哆哆嗦嗦掏出鑰匙開了門,手抖得鑰匙在鎖眼裡戳了好幾下才戳進去。
進屋,黑燈瞎火。
王把頭摸著牆根找到煤油燈,「嚓」地劃了根火柴,昏黃的火苗跳了兩下,照亮了一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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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桌上蓋著花布,炕上鋪著條紋被褥,柜子是新打的,上面還刷了紅漆。
陸野掃了一眼,沒說話。
他把年輕人往門檻里一推,年輕人踉蹌兩步蹲在牆角,兩隻手抱著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喘。
「拿錢。」
王把頭一瘸一拐地走到炕沿前,彎腰,伸手往炕洞裡摸。
那條被扎穿的小腿彎下去的時候他咬著後槽牙嘶了一聲,額頭上疼出一層汗。
摸了十來秒,他的手退出來,指尖捏著一塊藍布。
藍布打開,一沓錢。
王把頭雙手捧著遞到陸野面前,手抖得紙幣嘩啦啦響。
陸野接過來,在煤油燈下一張一張數,還夾著幾張糧票和肉票。
七百八十。
陸野把錢和票揣進懷裡,抬眼看著王把頭。
「你的。」
王把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他咬了咬牙,一瘸一拐走到八仙桌旁的紅漆柜子前,打開櫃門,從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皮餅乾盒。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卷用皮筋箍著的錢。
王把頭的手在盒子上停了兩秒。
那是他攢了好幾年的家底。
他抬頭偷偷瞄了陸野一眼,只看到那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手一哆嗦,整個鐵皮盒子端過來了。
「都……都在這兒了,五百三十六塊。」
陸野沒數,直接把盒子接過來,抽出裡面的錢塞進懷裡。
空鐵皮盒子扔回桌上,悶響一聲。
王把頭撲通一下跪了。
「領導,錢都給你了,你放我一條生路,我發誓這輩子.....」
他話沒說完,旁邊牆角的年輕人也反應過來了,噗通跪下來,腦袋往地上一磕。
實打實的。
咚。咚。咚。
叔侄倆趴在地上,額頭撞地板磚的聲音在空屋子裡迴蕩,一下接一下。
陸野沒動。
他站在煤油燈旁邊,低頭看著地上這兩個磕頭如搗蒜的人,慢慢眯起了眼。
錢是拿回來了,可這倆人怎麼處理?
活著留下來就是隱患。
王把頭知道那八百塊錢的來路不正,他雖然不敢報案,但這種人嘴不嚴,喝兩口酒什麼話都可能往外冒。
殺了最省心。
拖到老松林,跟孫大虎幾人作伴去。
陸野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腰後的匕首柄。
地上的磕頭聲戛然而止。
王把頭歪著頭,就著跪趴的姿勢偷偷往上瞄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
陸野的手搭在匕首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像看一頭待宰的豬。
那不是普通人該有的眼神。
那是真打算動手的眼神。
王把頭的腦子嗡了一下,所有的血都從臉上退了。
他張嘴就嚎了出來。
「我還有秘密!」
聲音尖得劈了叉,「我拿秘密買命行不行!」
陸野的手停在匕首上沒動。
他沒開口,只是挑了挑眉。
王把頭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又急又快,像機關槍一樣往外倒。
「你不是林業站的人嗎,你們林業站副站長的房子就是我修的!」
陸野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去年秋天,他們副站長金戈找我去修房子。」
王把頭顧不上腿的疼了,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半步,仰著臉看陸野。
「修了兩個多禮拜,中間有一天中午,他們站里來人叫他出去開會,他媳婦也沒在家。」
「我跑到他屋裡,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值錢的。」
王把頭咽了口唾沫,聲音壓低了。
「沒找到錢,最後爬上去看了看他家的房梁。」
「房樑上有個油布包,我當時以為是錢。」他用袖子擦了把臉。
「打開一看不是,是個本子。」
「本子?」
陸野開口了。
王把頭猛點頭。
「對,帳本。牛皮紙殼的,比巴掌大一點,挺厚的。」
他看陸野感興趣的模樣,懸著的那口氣稍微鬆了一絲,說話也更利索了。
「不是錢我就沒拿,但是好奇翻了一兩頁。」
「上面記的啥?」
「皮貨。」王把頭語速飛快。「全是皮貨倒賣的帳目。」
「幾月幾號收了多少張皮子,從哪個獵戶手裡收的,多少錢收的,又以多少錢倒出去的。」
他往前又挪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上面有好幾個名字。有你們林業站的人,還有縣裡和鎮上的人。」
陸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裏面已經開始轉了。
周黎親口跟他說過,全站都是關係戶,他一個空降的站長是孤家寡人。
這本帳本,記的就是這些關係戶利用職務之便倒賣皮貨的勾當。
金戈應該就是實際操作人,用利益綁定身邊的人,還有上面的人。
陸野沉默了。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煤油燈芯發出的嗞嗞聲。
王把頭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喘,一雙眼珠子死死盯著陸野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絲活命的希望。
旁邊的年輕人已經嚇傻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頭埋在兩隻胳膊之間。
半晌,陸野開口了。
「這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只有你跟我外甥知道!」王把頭賭咒發誓。「天地良心,我看完就放回去了!」
他說著又磕了兩個頭。
「我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干偷雞摸狗的事了,你放我一條.....」
「行了。」
陸野打斷他。
王把頭的嘴卡在半截話上,愣愣地看著他。
陸野蹲下來,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跟王把頭平視。
「你的命,我暫時可以不要。」
王把頭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氣。
「但有個條件。」
王把頭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你說。」
陸野的聲音很輕。
「你想辦法把那個帳本偷出來。」
王把頭的臉色刷地變了。
從劫後餘生的慘白,變成了另一種慘白。
「那是……那是金戈違法犯罪的東西。」他的聲音乾澀。「我要是被抓到.....」
「你不是擅長這個嗎?」
陸野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修房子的時候能摸到人家房樑上去,這點本事應該還沒丟。」
王把頭張了張嘴,沒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