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退後兩步,蹲在旁邊看著他,尾巴尖輕輕擺動。
匕首鏟開表層的凍土,大約往下挖了不到一尺深。
刀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陸野放慢動作,用刀尖把周圍的土撥開。
一副手套。
深棕色的皮質手套,做工厚實,指節處有加固的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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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的掌心位置,有一大片暗紅色的污漬。
是血。
已經干透了,但那片暗紅色在棕色皮革上格外刺眼。
陸野沒有急著把手套拿出來,而是繼續往旁邊挖。
又挖出一樣東西。
一把匕首。
刀身約莫七寸長,單面開刃,刀背厚實。
刀柄是深色的硬木,尾端有一個金屬環扣。
刀刃上同樣有乾涸的血跡。
陸野把兩樣東西從土裡完整地挖了出來,放在雪地上。
他蹲在原地,盯著這兩樣東西看了足足十秒鐘。
瞳孔微縮。
不對勁。
手套的縫製方式,皮革的處理工藝,還有那個金屬扣環的樣式。
匕首的刀型,刀柄的木材紋路,刀背上隱約可見的一串壓印字母。
這兩樣東西,不是國內的。
陸野前世在邊境當了二十年倒爺,什麼貨沒見過?
蘇聯貨。
這手套是老毛子的制式手套,軍用的那種。
匕首也是,刀背上那串字母雖然被血污糊住了大半,但他認得出那是西里爾字母。
他腦子裡「嗡」了一聲。
黑水鎮的外圍林區,這地方怎麼會埋著老毛子的軍用手套和匕首?
而且上面還有血。
陸野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沒有動那兩樣東西,而是重新用土和雪把坑填了回去,恢復原樣。
然後站起身,四下掃視。
【初級鷹視】將周圍百米內的環境掃了個遍。
沒有其他翻動過的痕跡,沒有腳印,沒有任何人活動的跡象。
陸野低頭看了一眼山君。
山君正仰著腦袋看他,耳朵豎得筆直。
「走。」
陸野轉身,大步往回走。
山君緊跟其後,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突然凝重起來的氣息,沒有再四處亂跑,而是緊貼著陸野的褲腿。
陸野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老毛子的東西,埋在黑水林外圍。
血跡,說明出過事。
埋起來,說明有人在刻意掩蓋痕跡。
誰?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鄭鐵山那三個人。
這片林子,除了他們,幾乎沒有別人敢長期活動。
而且鄭鐵山手裡那把來路不明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周黎站長說過,是黑水鎮林業站「丟失」的。
一個被開除的前林業公安,手裡有軍用步槍,活動範圍靠近邊境線,現在又在他們的地盤上發現了蘇聯軍用物品和血跡。
陸野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猜測浮了上來。
鄭鐵山他們在黑水林深處守著的秘密。
難道是一條路?
一條通往邊境的路。
陸野腳步不停,但呼吸已經沉了下來。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鄭鐵山那三個人的危險程度,遠比他之前估計的要高得多。
那不是三個靠打獵為生的前公安。
那是三個踩在刀尖上的亡命徒。
..........
陸野取回吊在樹上的兩頭獐子,扛上肩,腳步加快。
他得回去好好想想,這件事現在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山君跟在他身後,偶爾回頭看一眼來時的方向。
陸野走出黑水林邊緣時,天色剛剛開始變暗。
遠處三岔口工地上,工匠們正在收拾工具準備收工。
陸野沒有過去打招呼,繞了一條小路,直接往大榆村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的臉色平靜如常。
但心裡已經泛起了驚濤駭浪。
前世他在邊境混了二十年,太清楚這種事意味著什麼了。
走私。
而且不是普通的走私。
能用到軍用匕首,能見血,能埋屍滅跡的那種。
陸野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思緒強壓下去。
..........
另一邊。
黑水林外圍與深區交界處,一條幾乎被積雪和灌木完全掩蓋的地方,藏著一座木屋。
四周被密密麻麻的落葉松包裹著,不走到跟前根本發現不了。
但推開那扇厚實的木門,裡面的光景就不一樣了。
火盆里的炭火燒得通紅,熱氣把屋裡烘得暖烘烘的。
兩張簡易木床靠牆擺著,床上鋪著厚實的獸皮褥子。
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子,箱蓋虛掩著,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皮貨,狐皮、貂皮、鹿皮,少說也有幾十張。
另一個角落,還有兩個上了鎖的鐵皮箱子,不知道裝的什麼。
鄭鐵山坐在火盆邊的矮凳上,膝蓋上橫著一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他手裡攥著一塊沾了槍油的破布,一下一下地擦拭著槍身。
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伺候自家祖宗。
槍管上的烤藍漆面被擦得鋥亮,在火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孫麻子盤腿坐在床沿上,手裡捏著一根自卷的旱菸,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突然開口。
「山哥,最近得低調點。」
鄭鐵山擦槍的手沒停,眼皮都沒抬。
「有什麼低調的。」
他扯了扯嘴角,語氣平淡。
「我們這地方,誰能找到?而且那一隊老毛子也死光了。」
屋裡安靜了兩秒。
火盆里的炭「噼啪」炸了一聲。
馬六指靠在另一張床的床頭,雙手抱在胸前。
他的目光落在鄭鐵山手裡那把槍上,又移開,落在自己腰間。
那裡別著一把手槍,而且不是國產的。
「他是死了。」馬六指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但保不齊他代表的勢力會發怒。」
他頓了頓,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把槍的握把。
「我看他身份也不太簡單,身上帶的是手槍,不是什麼土製獵槍。」
這話說出來,屋裡的氣氛就變了。
孫麻子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旱菸的火星明滅不定。
鄭鐵山終於抬起眼皮,看了馬六指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槍。
「手槍怎麼了?」他說,「邊境線上跑貨的,哪個不揣傢伙?」
馬六指沒接話,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孫麻子把煙屁股在鞋底上碾滅,身子往前探了探。
「山哥,我不是怕那個死人。」
他壓低了聲音,雖然這破林子裡方圓幾里地連個鬼影都沒有,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壓低了聲音。
「我是說,這陣子賺的夠多了,不如避避風頭。」
鄭鐵山沒吭聲。
孫麻子繼續說:「而且現在外圍又來了個不知道底細的護林員。」
鄭鐵山手裡的破布在槍管上來回摩擦,發出輕微的「嚓嚓」聲。
「萬一被發現了。」孫麻子的聲音更低了,「咱們三個,必死無疑。」
鄭鐵山停下了擦槍的動作。
他把破布往旁邊一扔,雙手握著五六式的槍身,緩緩抬起頭。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刀削般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有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
「掙了兩三千塊錢就叫賺的夠多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加上現在沒出手的貨,撐死了七八千塊錢。」
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個人分,夠咱們仨花多長時間的?」
「這點錢夠咱們仨過一輩子好日子的?」
孫麻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馬六指也沉默了。
鄭鐵山看著兩個兄弟的表情,知道他們聽進去了。
他把五六式往床上一放,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湊到火盆邊點著。
深吸一口,吐出一團濃煙。
「再說了,那老毛子該死。」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同伴都被老虎咬死了,就剩他一個人。」
「一個人在咱們跟前還敢放硬話?還敢壓我們的價?」
鄭鐵山冷笑了一聲。
「他要是老老實實按規矩來,我犯得著動他?」
孫麻子和馬六指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