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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打穀場吃瓜

  他彎腰把鞋穿好,走到裡屋門口。

  蘇婉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眼睛還閉著,但呼吸比剛才淺了一些。

  是半醒了。

  「我去打穀場一趟,要昨天打狼的錢,今天不上山。」

  蘇婉閉著眼「嗯」了一聲,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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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了半張臉。

  陸野笑了笑,推門出了院子。

  村道上沒什麼人。

  這個點,各家各戶的煙囪才剛冒出第一縷煙。

  陸野裹緊了舊棉襖,踩著凍硬的雪殼子,路過趙守山家頓了頓,沒喊他。

  ......

  快到瓦雲村的時候,他就聽見了動靜。

  不是三五個人聊天,是幾十號人扎堆發出的那種鬧哄哄的聲浪。

  夾雜著罵聲和哭聲。

  陸野皺了下眉頭,腳下沒停。

  走到村口,拐過一排矮土牆,打穀場一下子就出現在了視野里。

  烏泱泱的一片人。

  少說三四十號,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圈子。

  有獵戶,有莊稼漢子,有婦女,還有幾個老頭老太太。

  圈子的正中間,兩撥人正在對峙。

  一邊是馬科長。

  他穿著厚實的軍大衣,臉色青白,眼窩深陷,一看就是一宿沒合眼。

  幾個協警站在他身後,手裡橫著槍,表情緊繃。

  另一邊是劉德貴,他的模樣比昨晚更糟糕。

  軍綠色大衣扣子少了一顆,中山裝領子歪著,棉帽沒戴,露著一腦袋亂蓬蓬的灰白頭髮。

  他兩隻腳釘在原地,右手指頭戳著馬科長的鼻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姓馬的!你把我兒子弄丟了!你得給我交代!」

  他身後只站著兩個閒漢,兩人縮著脖子,站在劉德貴身後一步遠的位置,誰也不敢往前湊。

  王癩子沒來。

  陸野沒急著進去,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插在棉襖兜里,靜靜地看著。

  「交代?」馬科長的聲音也不好聽,沙啞裡帶著壓不住的火。

  他一宿都在處理事情,聯繫縣裡、寫報告、安撫死者家屬、安排搜山。

  三年前的噩夢重演,他的仕途已經徹底完了。

  但他是個當過兵的人,被逼到絕路上了,反而硬了起來。

  「劉德貴!」馬科長往前跨了一步,「你問我要交代,那我也問你,你兒子劉文武為什麼會出現在西坡?」

  「出發之前我劃的獵區,你兒子那組,南坡!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他帶著瓦雲村四個人,不在自己的區域裡待著,跑去別組的西坡幹什麼?」

  馬科長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

  「大壯、栓子、鐵蛋、柱子,四條人命!」

  他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吐出來,每個名字之間都頓了一下。

  「要不是你兒子貪功冒進,帶著他們越界,他們會驚到野豬嗎?會被狼追上嗎?」

  「這四個人,是你兒子害死的!」

  最後一句話像一記悶錘,砸在了打穀場上。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就炸了。

  「沒錯!我家栓子就是被他害的!」

  一個年輕婦人衝出人群。

  是昨晚抱著孩子站在最外圍、眼神發直的栓子的媳婦。

  「之前栓子圍獵會回家還跟我說過,劉文武老是攛掇他們幾個去西坡,還要打狼!」

  她的聲音尖得發顫。

  「現在我家栓子被狼吃了!人都不全乎了!你劉德貴的兒子死了倒好,就算沒死也得給我男人償命!」

  栓子媳婦的話一出口,旁邊幾個死者家屬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了。

  鐵蛋的爹,昨晚抓著馬科長袖子嚎的那個花白頭髮的老漢,猛地從人堆里躥出來。

  老漢矮小乾瘦,但那一下爆發出來的力氣大得嚇人。

  他一把薅住劉德貴的大衣領子,照著臉就是一拳。

  「我兒子是你家的雜種帶去送死的!」

  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劉德貴的左顴骨上。

  劉德貴本來就虛。

  昨晚昏迷了一夜,今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往瓦雲村趕,水沒喝一口,飯沒吃一粒。

  整個人就靠著找兒子的執念撐著。

  這一拳下去,他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側面歪倒。

  身後那兩個閒漢愣了一下,想伸手去扶。

  但柱子的哥,一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已經從另一邊衝上來了。

  他沒用拳頭,直接一腳踹在了劉德貴的腰上。

  劉德貴被踹得身子一弓,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兩個閒漢徹底慌了,一個人想上去拉,被柱子哥一把推開。

  另一個看這架勢,腳底抹油,往人群外面退了兩步。

  鐵蛋他爹還在揪著劉德貴的領子不鬆手,栓子媳婦也衝上來了,指甲往劉德貴臉上招呼。

  「你賠我男人!你賠命啊!」

  打穀場上亂成了一鍋粥。

  圍觀的人有的在勸,有的在看熱鬧,有的被擠得直往後退。

  馬科長頭疼得太陽穴突突跳。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沉聲吼了一嗓子:「都住手!」

  沒人聽他的。

  馬科長朝身後的兩個協警一揮手。

  幾個荷槍實彈的年輕小伙子衝上去,一人拽住鐵蛋他爹,一人攔住栓子媳婦和柱子哥,硬生生把幾個人隔開了。

  協警的槍雖然沒舉起來,但那兩桿黑洞洞的傢伙往身前一亮,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打穀場上總算安靜了幾秒。

  劉德貴跪在雪地上,半邊臉腫起來了,顴骨上破了皮,鮮血和著泥雪糊在臉上。

  他撐著地想爬起來,手一滑,又栽了下去。

  他喘著粗氣,嘴唇哆嗦得厲害。

  忽然,他的身子猛地一抽,嘴角溢出一絲白沫。

  兩條腿蹬了兩下,然後整個人側翻過去,眼白上翻,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抖。

  「哎呀!不好了!他犯病了!」

  人群又騷動起來。

  馬科長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在劉德貴身邊。

  劉德貴的嘴半張著,白沫從嘴角往外冒,臉色灰白,身子抽得一下一下的。

  「操他媽的!小劉快開車!送鎮衛生院!」

  馬科長扭頭吼了一聲。

  小劉跑步過去發動吉普車,兩個協警架起劉德貴往車上抬。

  劉德貴的身子軟得跟麵條一樣,腦袋耷拉著,白沫還在往外冒。

  吉普車的門砰地關上,引擎轟了兩聲,掉頭駛上了出村的土路,顛簸著往鎮子方向跑了。

  打穀場上重新安靜了。

  死者家屬還在低聲啜泣,但沒有人再喊了。

  圍觀的獵戶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

  陸野從頭到尾站在人群外圍,兩手插在棉襖兜里,一動沒動。

  感覺在看一場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