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擦完了袖口,把那塊已經變成暗紅色的破布扔進盆里。
他把棉襖脫了,翻過來看了看。
前襟上幾塊血漬已經滲進棉布纖維里,干透了,硬邦邦的,跟鐵片似的。
「這衣裳明天我洗。」蘇婉兇巴巴的道
緊接著她站起來把那碗涼透的面片端起來,走到鍋邊,把碗擱進去溫著。
陸野看著她忙前忙後,心裡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慢慢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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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裡屋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
念念縮成一小團,被子裹得只露出半張小臉,睡得死沉。
小山君趴在念念腳邊,兩隻耳朵上的毛簇在昏暗中支棱著,聽見動靜,半睜了一下眼,又閉上了。
陸野放下帘子,回到飯桌前坐下。
蘇婉把熱好的面片端過來,筷子擱在碗沿上,推到他面前。
「吃。」
陸野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整個人從裡到外暖了過來,他大口扒拉了幾筷子面片,嚼都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
蘇婉坐在對面的馬紮上,兩手揣在棉襖袖筒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灶膛里的松木棒子燒得噼啪響,火光從灶門口漏出來,映在她側臉上,一明一暗的。
陸野三口兩口把面片吃完,把碗擱在桌上,拿袖子擦了擦嘴。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的村道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七八雙腳踩在硬雪殼子上,咯吱咯吱,急促而雜亂,像是有人在跑。
陸野的動作一頓。
他側過頭,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初級敏銳聽感】瞬間將外面的聲音過濾得一清二楚。
五個人。不,六個。
「……快點快點……」
「村長你慢著點……」
腳步聲到了自家院門口停了。
緊接著,院門被拍得咣咣響。
「陸野!陸野你在家嗎!」
是劉德貴的聲音。
嘶啞、顫抖,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慌亂。
蘇婉猛地抬起頭,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色。
陸野放下碗,拍了拍蘇婉的胳膊。
「你呆著,我出去看看。」
他再度套上髒棉襖,推開堂屋門。
走到院門前,伸手撥開了門閂。
打頭的人是劉德貴。
身上那件中山裝外面套了件軍綠色棉大衣,扣子都沒系好。
腳上穿著一雙黑布棉鞋,鞋幫上沾滿了雪碴子。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烏,兩個眼珠子瞪得溜圓,布滿了血絲。
頭上那頂黑色的棉帽歪到了一邊,露出了鬢角的白頭髮。
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老了二十歲。
他身後站著五個人,王癩子、還有幾個村裡的閒漢。
王癩子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對襟棉襖,縮著脖子,兩手插在袖筒里,站在劉德貴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陸野打開門的一瞬間,劉德貴的目光死死釘在了他臉上。
準確地說,是釘在他身上那些沒擦乾淨的深色的血漬上。
劉德貴的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下。
他的腦子嗡了一下。
陸野活著回來了,他兒子呢?
劉德貴的身體晃了一晃,右手猛地抓住院門框。
「陸……陸野……」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乾澀得像拿砂紙磨鐵皮。
「文武……」
他咽了一下唾沫,「我剛從趙守山那回來。他說……他說今天山上出了事,有人……有人沒了。」
聲音越來越碎,「他說你和協警進山找……找文武……」
劉德貴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陸野,瞳孔里全是翻湧的恐懼。
他不敢問,又不得不問。
陸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劉德貴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人。
王癩子的目光躲閃,縮著脖子不敢正眼看他。
其他幾個閒漢也都一臉的惶恐,大氣不敢出。
陸野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找到。」
三個字,乾淨利落。
劉德貴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然後,像是被人從後面猛推了一把,他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半步。
「沒……沒找到?」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
「什麼叫沒找到?」
陸野站在門檻裡面,兩手垂在身側。
「我帶著四個協警,從事發地點往外圍搜了兩圈。」
他的語氣很平淡,「東北方向的亂石坡也去了,雪太深,有的地方齊腰,灌木叢里也翻了,沒有。」
「天太黑了,樹林子裡的能見度不到十步。再搜下去,協警的安全也沒法保證。」
每一句話都是事實,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劉德貴聽完,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乾淨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種像漏氣的風箱一樣的聲音。
眼珠子慢慢失焦,兩條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打哆嗦。
「馬……馬科長呢……他怎麼說……」
「馬科長說等天亮了,會調人繼續搜山。」陸野頓了一下,「後面的事,你可以親自去問他。他現在人在瓦雲村打穀場。」
劉德貴站在院門外的雪地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風吹過來,他的身體晃了晃,又晃了晃。
王癩子瞅著不對勁,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一把。
「村長……村長你別……」
「我兒子……」
劉德貴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顫抖,而是一種很低很低的呻吟。
「我就這一個兒子啊……」
話音沒落,他兩眼一翻,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
「哎!村長!」
「接住接住!」
王癩子手疾眼快,一把從背後摟住了劉德貴的腰。
另外兩個閒漢也撲上來,一人架一條胳膊,七手八腳地把他托住了。
劉德貴昏死過去了。
腦袋歪在一邊,嘴半張著,眼白翻出來一大半。
那頂歪了的棉帽從頭上滑下來,掉在雪地里,滾了半圈。
「掐人中!掐人中!」
「先送回家去!快!」
陸野站在門檻裡面,看著這一幕,沒有動。
他的眼裡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同情,毫無波瀾。
王癩子和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架起劉德貴,往村道上走。
兩個人一邊一個架著胳膊,一個在後面托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
走出去七八步遠的時候,王癩子回了一下頭。
就一下。
院門口,陸野站在那裡,只能看到個隱約的輪廓。
王癩子的脖子上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