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好一會,又轉頭看了看第二個爬犁上的兩頭母鹿。
最後抬起頭,看著站在爬犁旁邊的陸野。
手電筒的光從側面照過來,照亮了陸野半張臉。
這小子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嘴唇抿著,下頜線繃得很緊,眼睛裡倒映著火堆的光,亮晶晶的。
跟周圍那些又驚又喜又嚷嚷的獵戶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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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呼吸平穩,像剛從自家院子裡出來遛了個彎。
馬科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馬鹿眼窩的創口不大,梅針箭,是陸野打的無疑。
周圍的獵戶們已經炸了鍋了。
「三頭馬鹿加一隻狍子加山雞!這他娘得多少錢!」
「那公鹿的角就值老錢了!」
「射在眼睛上的?誰的箭法這麼絕?」
嚷嚷聲越來越大,馬科長沒理那些聒噪。
他沉吟了好一陣子。
在場的獵戶們都逐漸安靜下來,這是要算價格了。
打獵的人最期待的就是這個環節,雖然這貨不是他們打的,過過眼癮也是好的。
「公馬鹿。」馬科長開口了,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皮子品相完美,沒有創口,特等品。折算三百塊錢。」
三百塊。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這年頭城裡工人一個月才掙三四十塊錢。一張鹿皮就是人家一年的工資。
「鹿角,」馬科長伸手拍了拍公鹿那副分了好幾個叉的大角,「品相不錯,折算八十塊。」
趙守山和李三炮對視了一眼,沒吭聲,繼續聽。
「公鹿肉,」馬科長摸了摸下巴,「這頭鹿怎麼也有二百二三十斤。就按二百三十斤算,局裡統一收購價兩塊錢一斤,折算四百六十塊。」
四百六十!
場上又是一陣騷動。
光一頭公鹿,皮加角加肉,加一塊就是八百四十塊錢!
馬科長沒管那些嗡嗡聲,接著往下報。
「母馬鹿皮。」他用手電照了照兩張皮子,「有箭創瑕疵,特別是左邊這頭,身上兩個箭孔,皮面破損比較大,品相降了一個等級。」
李三炮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
他那頭老母鹿中了一箭沒斷氣,又追著補了一箭,結果就是皮子上多了個窟窿。
「兩張母鹿皮,一共一百八。」
李三炮點了點頭,沒異議。
馬科長頓了頓,目光從兩頭母鹿的軀體上掃過。
「肉太多了。」
他皺著眉搖了搖頭。
「兩頭母鹿加一起少說也有二百七八十斤肉。」
「公鹿的肉我收了,母鹿的肉就不要了,只收皮子。」
他看向趙守山,「你們等會自己剝了皮,肉拿回家吃或者自個兒想辦法處理。」
「行,聽您的。」趙守山愣了愣,隨後答應下來。
馬科長最後看了一眼爬犁角上堆著的那隻狍子。
「狍子整隻,三十五塊。」
「山雞就不賣了,馬科長。我們兄弟四個帶回家自己吃。」李三炮咧著嘴道。
馬科長點點頭,沒說什麼。
他微微仰起頭,心裡默算了一下。
公鹿皮三百,鹿角八十,公鹿肉四百六十,兩張母鹿皮一百八十,狍子三十五。
他扳著手指頭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一共,一千零五十五塊。」
這個數字報出來的時候,打穀場上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就像開了鍋一樣。
「一千零五十五?!」
「我的個娘嘞,一千多塊錢!」
「他們一天就掙了一千多?」
在場的獵戶們,干一年能掙三四百塊就算是好光景了。
碰上年成不好的時候,農活加上打獵的收入捆一塊,也未必能到三百。
一千零五十五塊錢。
有人搓著手蹲在地上,有人死盯著爬犁上那頭已經被馬科長驗完的公鹿,目光熾熱得像是要把鹿皮盯出個窟窿來。
嫉妒和羨慕混在一塊,在寒風中攪成了一鍋說不清楚的滋味。
劉文武站在人群外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裡嫉妒的發了狂。
一千多塊錢哪怕四個人分,一個人也能分個幾百塊,這錢都能在靠山鎮看房子了。
馬科長報完價,扭頭朝身後的劉幹事招了招手。
「小劉,給錢。」
劉幹事快步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挎包。
他打開包扣,從裡面掏出一沓錢,數了數,又數了一遍。
然後他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了。
他湊到馬科長旁邊,壓低聲音。
「馬科,今天就帶了一千塊。給前面三組結完之後,還剩八百出頭。」
馬科長一愣。
每天圍獵預期的總收穫量,他心裡是有個大概數的。
按往年的經驗,他帶一千塊綽綽有餘。
誰能想到趙守山這組人瘋了一樣往回拖了三頭馬鹿。
這一組的收貨價就直接把預算干穿了。
馬科長怔了兩秒,隨即笑了。
他轉過身,面向趙守山。
「守山,今天現金沒帶夠。先給你八百,差的二百五十五塊錢,明天補給你們,行不行?」
趙守山一點都不含糊,大手一揮。
「行,馬科長說話算話就行!」
「那必須的。」馬科長拍了拍趙守山的肩膀,「跑不了你的。」
劉幹事從帆布包里數出了一沓大團結,整整八百塊,遞到趙守山手裡。
趙守山接過錢,飛快的點了點了,隨後往懷裡一揣。
馬科長朝遠處停著的吉普車方向揮了揮手。
打穀場邊上一直站著四個穿軍綠棉衣的林業局協警,馬科長一招手,四個人大步走了過來。
「把公鹿和狍子裝車。」
四個協警趕忙上前,二百多斤的死沉傢伙,四個人抬著走得搖搖晃晃。
公鹿被抬到吉普車後面,協警們把後備箱蓋掀開,合力將鹿往裡塞。
鹿角太大,不管怎麼調整角度,後備箱蓋都扣不上。
兩個協警累得直喘粗氣,折騰了半天,乾脆把鹿角朝外橫著放,後備箱蓋就那麼敞著。
狍子倒是簡單,直接往公鹿身上一擱就完事了。
「後備箱關不上了。」一個協警回頭匯報。
馬科長擺擺手,「拿繩子捆死,回去的時候開慢點就行。」
協警找了根麻繩,里里外外繞了好幾道,把鹿和狍子綁在後備箱裡頭,確保路上不會顛出來。
這邊貨裝好了,那邊趙守山和李三炮已經蹲在爬犁旁邊開始剝母鹿的皮了。
剝鹿皮是個細緻活。
趙守山掏出自己的匕首,沿著母鹿的腹中線劃開一道口子。
刀口不能太深,劃破了皮裡層的油脂還行,要是切到肌肉就會讓血滲到皮面上,影響品相。
他手法很穩,匕首貼著皮下那層薄薄的筋膜往兩邊推,一寸一寸地把鹿皮從肉上揭開。
遇到筋頭多的地方就用刀尖輕輕挑斷,遇到油脂厚的地方就用手掌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