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炮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他側過頭,用只有身邊人能聽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我們屯那個看見狼腳印的是老孫家的二愣子,那傢伙連狗印和狼印都分不清,十有八九是看差了。」
其他獵戶也沒當回事,狼一般都在林子深處活動,大部分人打獵只在外圍,這輩子連狼都沒見過。
他們只當林業局的人是在例行公事,給公眾個交代。
趙守山拳頭攥緊了點,瞥了一眼身邊的陸野。
陸野心頭一跳,雖然前陣子剛殺了一頭狼。
但第一次碰到它的地方其實距離林子邊緣已經不遠了。
誰也不知道梁家屯看到的腳印,是不是真是狼的,而且是不是他殺得那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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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科長講完了任務,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揣回兜里。
他搓了搓手,呵了一口熱氣。
「下面分組。」
他從護林隊員手裡接過本子,翻到寫好的名單頁。
「四到五人一組,每組至少兩把槍。」
「不允許單獨行動,不允許脫離劃定區域。」
馬科長的話音落下,打穀場上安靜了兩秒,隨後嗡嗡的議論聲就起來了。
十九個人,四到五人一組,至少兩把槍。
打穀場上的人三三兩兩地開始互相打量,有的已經在往一塊兒湊了。
劉文武那邊最先動,他跟瓦雲村那四個年輕獵戶本來就站在一起,五個人兩把槍,正好一組。
他沒有多等,直接朝馬科長那邊走了兩步,大聲喊了一句:「馬科長,我們這邊五個人,兩把槍,夠了!」
馬科長抬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讓身邊的護林隊員把名字記下來。
「守山!」
李三炮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趙守山扭過頭。
李三炮走了兩步跟趙守山和陸野站到了一起,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個頭不高,但肩膀寬厚,站在那裡穩穩噹噹的,像棵老樹樁子。
背上斜挎著一把牛角弓,弓身比陸野那把短了一截,但弓弦繃得緊,弓梢纏著細麻繩,一看就是經年累月用出來的老傢伙。
「這是我們屯的老周。」李三炮拍了拍中年漢子的肩膀,「周德發,打弓的,跟我搭夥好幾年了。」
周德發沖趙守山和陸野點了點頭,沒說話。
李三炮搓了搓手,「我這邊也是兩個人,一把槍一把弓。咱們四個搭一組,兩把槍兩把弓,妥妥的。」
「後面獵物分配咱幾個商量著來,誰出力多就分的多。」
「行,那就這麼定了。」趙守山點了點頭,沖馬科長那邊揚了下手。
四個人走到馬科長跟前。
護林隊員翻開本子,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兩槍兩弓,夠了。」
登記後四個人退到一邊,站在打穀場的邊上等著。
陸野趁這工夫,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其餘的人。
南邊那幾個年紀大的獵戶分成了兩組,一組五人三把槍,另一組五人兩把槍。
很快,十九個人全部分配完畢。
馬科長把本子接回來,翻了翻,確認了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人分完了,現在分區域。」
他從棉襖兜里掏出一張對摺的地圖,展開來。
「這次圍獵的總區域,是從瓦雲村後山往北,一直到老黑溝為止。」
「東到樺樹嶺,西到碎石坡。」
「這一片林子,方圓四十多里。」
四十多里,陸野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距離。
往返加上打獵,確實需要一整天。
馬科長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幾下,劃出五個區域。
「第一組。」他看向劉文武那邊,「瓦雲村的五個人,你們打南坡。」
「從村後那條干河溝開始,往北走到第一道山脊就停。」
趙守山在旁邊微微挑了挑眉。
南坡是整片林子最靠外圍的區域,樹少灌木多,地形平坦。
說白了,是整個圍獵區里最安全的一塊地方。
安全,但也意味著獵物最少。
大型獵物喜歡躲在深山密林里,南坡這種開闊地帶,頂多能碰上幾隻野雞和兔子。
劉文武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有些不好看,但他沒吱聲。
馬科長繼續分配。
「第二組。」
趙守山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
「你們打西坡。」
趙守山眼裡精光一閃,嘴唇動了動。
那片區域林子他進過一次,樹高林密,雪厚溝深,越往裡走越難走。
但獵物確實多。
趙守山抬起頭,跟李三炮對視了一眼,李三炮咧了咧嘴,不置可否。
「沒意見吧?」馬科長問了一句。
「沒有。」趙守山乾脆地答了。
馬科長點了點頭,繼續分配。
等到五組全部分配完畢,他把地圖折好,揣回兜里看了看表。
「現在七點四十。」
「各組立刻出發。」
「下午五點之前,所有人必須回到這個打穀場集合。」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很重。
「我再說一遍,下午五點。」
「過了五點還沒回來的,我們會派人進去找。但那時候天已經黑了,你們自己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有,各組在自己的區域內活動,不准越界。」
「獵獲的皮子和肉,回來之後統一上繳登記。皮子按品相發獎金,肉按斤兩折錢,當場結清。」
「自用的話,可以留少量,但要先報備。」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十九個人參差不齊地應了一聲。
馬科長擺了擺手,「出發。」
打穀場上的人開始動了。
劉文武那一組五個人排成一列,沿著瓦雲村後山那條小路往南坡方向走去。
劉文武走在隊伍中間,背上那把竹片弓在晨光里晃晃悠悠的。
他經過陸野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劉文武嘴角擠出一絲笑,「祝你們旗開得勝啊。」
陸野也笑了笑,「彼此彼此。」
劉文武收回目光,大步走了過去。
趙守山在旁邊哼了一聲,聲音低得只有陸野能聽見。
「分到南坡了,看他拿啥旗開得勝。」
李三炮把槍從肩上卸下來,雙手抱著,槍口沖天。
他那把土獵槍比趙守山的老洋炮新不少,槍管更長,槍托上的牛皮包得也整齊,一看就保養得勤快。
「走吧?」李三炮看了看西邊那片山。
趙守山把老洋炮的背帶緊了緊,「走。」
四個人離開打穀場,沿著村北那條路往西走。
出了瓦雲村的範圍,路就沒了。
前面是一片緩坡,坡上長著稀稀拉拉的白樺樹,樹幹上的雪被風吹得只剩下迎風面那一側掛著。
四個人踩著及膝的積雪,一步一步往坡上爬。
李三炮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
他體格矮壯,重心低,在雪地里走起來反而比趙守山穩當。
周德發跟在他後面,一聲不吭。
陸野走第三個,趙守山殿後。
走了十來分鐘,翻過緩坡,前面的地形變了。
白樺樹漸漸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大的落葉松。
松樹的樹冠把天光遮去了大半,林子裡暗了下來。
地上的雪沒有坡上那麼厚,被樹冠擋了不少,但更碎更散,踩上去不是嘎吱聲,而是悶悶的「噗」的一聲。
李三炮停下腳步,從兜里掏出一小截紅布條,撕了兩半,一半系在路邊一棵松樹的矮枝上。
「做標記。」他回頭看了一眼陸野和趙守山,「回頭找路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