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劉德貴家堂屋裡,爐子燒得旺,鐵皮煙囪嗡嗡響。
劉文武坐在炕沿上,臉色鐵青。
王癩子已經走了,走之前劉文武從兜里摸出兩包「豐收」牌香菸甩給他,算是封口費。
門關上,堂屋裡就剩下爺倆。
劉德貴坐在炕頭靠里的位置,背靠被垛,兩條腿盤著。
他一直沒說話。
從王癩子進門到王癩子出門,他一個字沒開口,就端著個搪瓷缸子,慢慢地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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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武在炕沿上坐了半天,越想越窩火。
「爹。」
他憋不住了,一拍大腿站起來,在堂屋裡來回走了兩步。
「趙守山那倔驢是真瘋了!他家那家底,能有兩百塊錢借給陸野?」
他轉過身,兩隻手撐在炕沿上,身體前傾,壓低了嗓門。
「這就是假抵押!是犯法的!」
劉德貴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
「你有證據嗎?」
劉文武張了張嘴。
劉德貴把搪瓷缸子擱在炕頭的木板上,發出「咚」的一聲。
「白紙黑字,兩個手印,你跑到公社去說這是假的,公社問你憑什麼,你怎麼說?」
「你說趙守山家沒兩百塊?人家鐵匠鋪打了幾十年鐵,一年到頭掙多少誰知道?」
「再說了,就算真是假的,你能讓趙守山自己站出來承認?」
劉文武的嘴動了兩下,沒接上話。
劉德貴緩緩吐出一口氣,接著說:「他既然敢當著全村人的面亮出那張借據,就是鐵了心要蹚這趟渾水。」
「你現在去告,告的不是陸野,是趙守山。」
「趙家老爺子在這個村里打了一輩子鐵,給多少戶人家修過農具、補過鐵鍋?」
「趙守山自己又是正經獵戶,村里但凡下了大雪沒柴燒的,他拉過多少回。」
「你去告他,半個村子都看你笑話。」
「而且話又說回來,你憑什麼去告人家?你一告都知道這事跟我們老劉家有關係了!」
劉文武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不甘心,從頭到尾,他的算盤打得多好。
利用陸文禮去拿字據,封住老支書的嘴,再等著陸野走投無路來求爹出面調解。
到時候順水推舟,甚至一分錢都不用花就能分陸野的獵物。
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結果被陸野一招「假抵押」全給破了。
不,不對。
劉文武往炕沿上重新坐下來,兩隻手抄在一起,十根指頭交叉著使勁絞。
不是陸野想出來的,肯定是趙守山。
陸野一個爛賭鬼出身,就算這陣子突然開了竅,也不可能有這種心眼子。
劉文武恨得牙癢。
一個陸野,一個趙守山。
劉德貴看著兒子的臉色,沉默了幾秒。
「這事到此為止。」
劉文武猛地抬頭。
「爹!」
「你聽我說完。」劉德貴抬了抬手,止住他。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陸文禮那邊,你回頭去一趟。」
劉文武愣了一下。
「敲打敲打他。」劉德貴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這事,陸文禮在院門口鬧得滿村皆知,又被陸野當眾打了那個長工。」
「他要是回去之後到處亂說,比方說有人在背後指使他、給他出的主意……」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劉文武。
「咱老劉家的臉就丟完了。」
劉文武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明白了老爹的意思。
陸文禮那個窩囊廢,他老丈人的長工被打了,萬一為了推卸責任把他扯出來,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村長指使人闖入村民家中搶奪財物。
這帽子扣下來,別說協警了,劉德貴這個村長都不要幹了。
「我明天去清源村找他。」劉文武點了點頭。
堂屋裡又沉默了一陣。鐵皮爐子裡的柴火燒得嗶嗶啵啵響,熱氣從爐面上往上蒸。
「那獵圍的事呢?」劉文武抬起頭。
這才是他最在意的。
「去找瓦雲村的人。」劉德貴沉聲道。
「瓦雲村那邊也有兩個獵戶要參加這次的行動,我們多花點錢,到時候獵圍的時候你跟著他們。」
劉德貴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往外擠。
「他們打到東西,你出錢買,然後報到你名下。」
「反正獵圍的時候那麼多人往林子裡一鑽,誰打的誰拿的,馬科長也分不清楚。」
劉文武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這個辦法……不是不行。
「行。」劉文武一拍膝蓋,「我這兩天就去瓦雲村找那倆獵戶商議商議。」
劉德貴面帶憂慮的又交代了一句,「寧願多花點錢,也別節外生枝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要再去招惹陸野和趙守山。
劉文武攥著拳頭,指關節咔咔響。
不招惹?他心裡那口氣堵得死死的,上不來下不去。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往外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爹,獵圍完了之後呢?」
劉德貴沒睜眼,悶聲道:「什麼意思?」
劉文武回過頭,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
「我是說,等我當上林業局的協警,管著這片林區的獵戶登記和槍枝審查……」
他沒把話說完,轉身掀帘子出了堂屋。
劉德貴靠在被垛上,渾濁的眼睛盯著兒子掀開的門帘子晃了兩晃,又合上。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什麼也沒說。
……….
晚上,陸野一家三口坐在炕上吃飯。
蘇婉炒了一盤獐子肉片,熱了幾個雜麵餅子,灶膛里還溫著一鍋苞米碴子粥。
念念坐在炕頭,把雜麵餅子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松鼠。
小山君蹲在她腳邊,腦袋一點一點地跟著她手裡的餅子晃,但知道不是給自己的,只是眼巴巴地看著。
蘇婉給陸野夾了一筷子肉。
「今天……謝謝大山哥。」
陸野嚼著餅子,點了點頭。「嗯,回頭我打到好貨了給他提過去。」
蘇婉猶豫了一下,問:「他們還會來嗎?」
「不會了。」陸野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
他說得很篤定。
劉德貴是個精明人,不會在一件已經翻了盤的事情上繼續糾纏。
陸文禮那邊已經被徹底打回原形,沒有了字據的威脅,又沒有了老支書的配合,他翻不起浪。
真正需要留意的,是劉文武。
那小子不是陸文禮那種窩囊廢。
他有心眼子,有野心,而且睚眥必報。
這次栽了跟頭,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