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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義薄雲天趙守山

  他靠在被垛上,渾濁的眼珠子緩慢地轉動了一圈,最後落在炕頭那片被煙燻黃的牆皮上。

  屋裡很安靜,只有灶膛里柴火偶爾崩裂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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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野沒有催他,就那麼盤腿坐著,等著。

  大約過了半分鐘,劉福來的嘴唇動了動。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這個老人在掙扎。

  但這份掙扎沒有持續太久。

  「小野子,不是我不幫你。」

  他的聲音又沙又啞,像是從乾裂的土裡擠出來的。

  「我今年七十三了,前年就不管事了。這腦袋瓜子一天不如一天,好多事都記不清了。」

  他停頓了一下,乾癟的嘴唇翕動著,又補了一句。

  「你說的那個字據……我是真想不起來了。」

  這話說完,他把臉徹底轉向牆壁那一側,不再看陸野。

  陸野坐在炕上,一動沒動。

  他心裡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底板。

  不是想不起來。

  是不願意想起來。

  劉福來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什麼字據」,更沒有問「哪年的事」。

  一個真正記不清的老人,應該是滿臉茫然,反覆追問細節。

  而劉福來的反應,是躲閃,是迴避,是把臉轉向牆壁。

  他什麼都記得,但他選擇了裝糊塗。

  陸野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那股悶勁壓了下去。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糾纏。「行,老支書,打擾您了。」

  他彎腰穿鞋,掀帘子出了裡屋。

  堂屋裡,劉桂蘭正在灶台邊洗碗,聽見動靜回過頭。

  「這就走啦?坐會兒唄,我給你倒碗粥。」

  「不了,家裡還有事。」陸野沖她點了點頭,推門出了堂屋。

  腳剛踩在院外的硬雪上,身後堂屋的門就響了。

  是劉桂蘭進了裡屋。

  陸野的腳步頓時慢了下來。

  【初級敏銳聽感】不需要刻意催動,聲音自己就鑽進了耳朵。

  「你咋跟人家說的?」是劉桂蘭的聲音。

  劉福來含混不清地哼了一聲,沒接話。

  劉桂蘭的聲音緊跟著又響了起來,「爹,德貴叔可是咱表親,他這些年照顧咱家,逢年過節送米送面的,從來沒斷過。」

  「你現在不當支書了,我男人又死了,後邊的日子還得靠著德貴叔那邊幫襯.....」

  「再加上文武那孩子答應的……」

  她說到這裡,聲音突然壓低了,後面的話含糊了下去。

  但陸野已經聽得夠了。

  他站在院牆外頭,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他一隻手插在棉大衣兜里,另一隻手攥著拳頭,攥得咔咔直響。

  德貴叔。

  文武那孩子答應的。

  這兩個名字像兩顆釘子,一顆一顆地楔進他的腦子裡。

  陸野的呼吸重了起來。

  他站在原地,閉上眼,腦子裡飛速地轉。

  陸文禮那個窩囊廢,在老丈人家十幾年連個屁都不敢放,大氣都不敢喘的人——他能想出「趁人不在家、當眾搶字據、拿人多做護身符」這種連環套?

  他想不出來。

  他背後站著劉德貴。

  劉德貴是村長,在村里經營了十幾年,老支書劉福來是他的表親,逢年過節送米送面,養了多少年的人情?

  一句話的事,老支書就「記不清了」。

  而劉文武,前幾天上門跟自己套近乎,說什麼「進山互相照應」,讓自己分大貨給他。

  被拒絕之後,轉頭就給陸文禮出了這個主意。

  搶字據、封老支書的嘴、逼自己就範。

  等自己走投無路了,只能去求劉德貴出面「調解」。

  調解的結果是什麼?是掏錢,是欠人情,是乖乖在獵圍的時候把大貨分給劉文武。

  好一個連環計!

  陸野睜開眼,眼底的殺意像灶膛里的炭火,燒得發白。

  他太清楚自己有能力做什麼了。

  殺人。

  劉德貴家住在村子中間,後窗那塊玻璃裂了一道縫,用牛皮紙糊著,一拳就能捅穿。

  進去了,一把匕首的事。

  陸野的右手在兜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殺人不難,難的是殺了之後呢?

  自己再去當逃犯,拖著老婆孩子,在零下三十度的大冬天?

  陸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那股翻湧的殺意一點一點地往下壓。

  他鬆開攥緊的拳頭,手心裡全是汗。

  不能殺,至少現在不能。

  他在院牆外站了大約兩分鐘,腦子裡的思路從混沌中逐漸清晰起來。

  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當務之急是先保住房子。

  他把棉大衣的領子豎起來,轉身往村東頭走,直奔趙守山家。

  ..........

  趙大爺沒在家,趙守山一個人在堂屋裡,正蹲在地上拾掇一副鐵夾子。

  他手裡拿著鉗子,正在調夾子彈簧的鬆緊。

  聽見院門響,趙守山抬頭看了一眼。

  「喲,你咋來了。」

  陸野進了屋,把門帶上,在趙守山對面的條凳上坐下來,面色陰沉。

  趙守山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放下鉗子,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你家那事,我也聽說了。」

  大榆村就這麼大個地方,陸文禮帶人上門搶字據的事,半天工夫就傳遍了。

  趙守山「啐」了一口。

  「陸文禮那個窩囊廢真他媽不是個東西!當年入贅的時候簽了字據,白紙黑字放棄家產,現在又跑回來爭。」

  他罵了兩句,看了看陸野的臉色,問道:「你下一步怎麼辦?」

  陸野沒有馬上回答。

  他坐在那裡,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

  「大山哥,這事不是陸文禮一個人幹的。」

  趙守山愣了一下。

  陸野把今天去老支書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老支書「記不清」了,到劉桂蘭嘴裡漏出來的那句話,「德貴叔可是咱表親」、「文武那孩子答應的」,全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趙守山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先是錯愕,然後是震驚。

  最後,是一股子從胸口往上涌的憤怒。

  他「騰」地站起來,鐵夾子從腿上滑下去,「咣當」一聲摔在地上。

  「劉文武那個王八犢子!」

  前j幾天,劉文武也拎著東西上門,笑呵呵地跟他說獵圍的事,讓他到時候勻幾件大貨。

  當時他沒答應,也沒拒絕,打了個含糊。

  現在回過頭想想,那張笑臉底下藏的是什麼?

  如果他當時答應了,陸文禮可能就不會去陸野家搶字據。

  可他沒答應。

  所以劉文武就換了招。用陸文禮去卡陸野,逼陸野低頭,回頭一樣能從獵圍上撈到好處。

  趙守山後脊樑一陣發涼。

  「這小子……心眼子比篩子都多。」他搓了搓臉,來回走了兩步。

  「他那天從我這走的時候,估計就已經在盤算這事了。」

  趙守山停下腳步,看著陸野。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野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趙守山,「這事你得幫我一把。」

  趙守山一愣,「我怎麼幫你?」

  陸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笑。

  「我簽一份借你錢的字據。」

  趙守山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

  陸野接著說:「字據上寫,我向你借了兩百塊錢,抵押物是我家的地契和房產。」

  「然後我對外面說,這筆錢還不上了,房子已經抵給你了。」

  堂屋裡安靜了,鐵爐子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趙守山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半天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