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四眼哥呢?你們誰看見四眼哥了?」
「剛才還在前院呢,這會兒咋沒影了?」
幾個蹲在地上的馬仔交頭接耳,聲音里透著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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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峰眼神一凜,大步跨出正房門檻,指著最前面那個染著黃毛的馬仔:「你,站起來!吵吵什麼?」
黃毛嚇得一哆嗦,趕緊站直身子,結結巴巴地說:「同……同志,我們四眼哥不見了。」
「四眼是誰?」趙立峰皺眉。
「是金爺身邊的紅人,平時場子裡的事都是他幫著打理。」黃毛咽了口唾沫。
「你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趙立峰盯著黃毛。
黃毛連連點頭:「是我是我。前院有幾個客人輸急了眼,要借大錢。」
「我尋思去後院請示一下金爺。」
「一進屋,就看見金爺……金爺他躺在椅子上,胸口全是血,已經沒氣了。」
「然後呢?」
「我當時腿都軟了,跑回前院讓兄弟們趕緊把客人散了,然後打發小六子去派出所找王所長報案。」黃毛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從你發現屍體,到警察來,這期間四眼在哪?」趙立峰追問。
黃毛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這……這我還真沒注意。剛才才發現他沒在。」
王建國走下台階,沉著臉問:「老金頭平時有沒有什麼死對頭?或者最近得罪過什麼狠人?」
黃毛眼神閃躲,偷偷瞥了王建國一眼,乾笑兩聲:「王所,您也知道,金爺在鎮上這麼多年,以前那些仇家……不都讓金爺『安排』妥當了嗎?」
這句「安排妥當」,透著一股子心照不宣的意味。
王建國嘴角猛地抽搐了兩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乾咳一聲,掩飾尷尬:「少廢話!我問你最近!」
黃毛縮了縮脖子:「最近真沒有,金爺現在基本不咋管場子裡的事了,沒跟誰結梁子。」
趙立峰皺了皺眉,沉聲道:「四眼最後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黃毛仔細回憶了一下:「大概是……發現金爺死之前半個多小時吧。」
「四眼哥來前院轉了一圈,跟我們打了個招呼,說出去辦點急事,然後就騎著院裡那輛摩托車走了。」
「半個小時前?」趙立峰眉頭一挑。
這個時間點太巧了。
老金頭剛死,他身邊最親近的馬仔就騎車跑了。
趙立峰和王建國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猜測。
「把這些人全部帶回所里,連夜突審!」王建國咬牙切齒地下令,「另外,馬上聯繫縣局,全鎮通緝四眼!」
「封鎖各個路口,火車站、汽車站重點盤查!」
「是!」周圍的民警齊聲應答。
……
此時,靠山鎮外通往縣城的土路上。
風雪交加,一輛摩托車像沒頭蒼蠅一樣在雪地里疾馳。
四眼死死握著車把,整個人趴在油箱上,試圖躲避迎面刮來的如刀子般的冷風。
他沒戴頭盔,頭髮上結滿了冰碴子,臉凍得青紫,但一雙眼睛裡卻透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
摩托車很快到了縣城火車站附近的一處荒地。
四眼猛地捏下剎車。
車輪在雪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熄火了。
他連滾帶爬地從車上下來,一腳把摩托車踹進旁邊的深溝里,用枯草和積雪胡亂掩蓋了一下。
做完這些,他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手伸進懷裡,隔著厚厚的棉襖,摸到了那一沓沓硬邦邦的紙幣。
四眼的心臟狂跳不止,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回放起逃出來前的那一幕。
當時,前院來了幾個縣裡的大老闆,輸紅了眼要借一千塊錢。
這筆數目太大,前院的馬仔做不了主,四眼只能硬著頭皮去後院請示老金頭。
他穿過月亮門,走到正房門口,發現棉門帘半掀著,木門虛掩。
「金爺?」四眼在門外喊了一聲。
沒人應答。
只有收音機里單田芳的評書聲在響。
四眼心裡犯嘀咕,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進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直衝腦門。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太師椅上的老金頭。
胸口一片暗紅,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四眼嚇得魂飛魄散,張嘴就要大喊「殺人啦」。
可就在聲音即將衝出喉嚨的那一瞬間,他硬生生把嘴閉上了。
四眼咽了一口唾沫。
他跟著老金頭幹了五年,知道老金頭有個習慣,每天場子裡的流水,都會放在自己屋裡,定期再存進信用社。
今天場子裡來了肥羊,流水少說也有幾千!
四眼的眼睛瞬間紅了。
老金頭死了,這錢……現在是無主之物!
貪婪像在心裡瘋狂滋長。
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打開了那虛掩著的紅木立櫃,一把抓起裡面的皮包,還有一把金飾。
他拉開皮包拉鏈看了一眼,呼吸瞬間停滯。
全是錢!十元一張的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少說也有四五千塊!
旁邊還有厚厚一沓全國糧票和布票。
這筆錢,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的年代,絕對是一筆巨款!
夠他舒舒服服花半輩子了!
四眼手腳麻利地把錢和票子全掏出來,一股腦地塞進自己的棉襖內兜里,連褲腰帶里都塞得滿滿當當。
塞完錢,又把金飾往懷裡一揣,他看都沒看老金頭的屍體一眼,轉身溜出正房。
他跑到前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跟馬仔們打了個招呼,說出去辦點事,然後騎上摩托車,頭也不回地逃出了靠山鎮。
寒風吹過,四眼打了個冷戰,把思緒拉回現實。
他緊了緊棉襖,把錢捂得更嚴實了。
「金爺,對不住了。」
「你人都死了,這錢不如便宜兄弟我。」四眼對著靠山鎮的方向啐了一口。
他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只要上了火車,隨便往南邊哪個城市一鑽,誰還能找得到他?
四眼這一跑,跟捅了馬蜂窩似的。
靠山鎮派出所一夜之間炸了鍋。
所長王建國被縣局的電話罵得耳朵嗡嗡響。
縣公安局刑警大隊連夜派人下來。
老金頭死在自己的暗場裡,身邊馬仔四眼攜巨款潛逃。
賭場、高利貸、命案、孫大虎三人和槍枝失蹤,幾條線攪在一起,事情越鬧越大。
通緝令當天就發了出去,四眼的照片貼滿了靠山鎮和周邊幾個鄉鎮的告示欄。
至於大榆村的陸野?
沒有動機,沒有能力,沒有作案嫌疑。
警方現在全部精力都放在追四眼上,誰還有閒工夫去盯一個偏遠山村的窮光蛋?
這些事情,陸野並不知道全貌。
但他嗅到了安全的氣息。
那兩個公安走後的第二天,再沒有任何人來找過他。
沒有盯梢的探子,沒有催債的混混。
但陸野沒敢大意。
他決定在家老老實實待兩天,等風頭徹底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照常起床,給小山君餵了半碗泡軟的魚肉糊。
小傢伙這幾天適應了新家,胃口見長,呼嚕呼嚕吃得滿嘴都是。
念念蹲在旁邊看著,時不時伸手去摸小山君的耳朵尖,被它躲開,咯咯笑個不停。
蘇婉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熬著棒子麵糊糊,旁邊還熱著昨天剩的兩個餅子。
吃完飯,陸野跟蘇婉打了聲招呼,拎著兩個凍秋梨,出門直奔趙守山家。
趙守山正在院子裡劈柴。
看見陸野空著手來,沒帶弓也沒帶刀,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