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打圍?」趙守山指著陸野的鼻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就憑你?你從小連個野雞毛都沒摸過。現在說去進山?」
「你這話要是擱在開春暖和時候說,我權當聽個笑話信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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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抬頭瞅瞅天!」
他一把將陸野推開,指著天上飄灑的鵝毛大雪。
「這叫大風炮子!進山頭一重雪,連老毛子在那邊都不敢進老林子。」
「這節骨眼,山裡的野豬正是最暴躁的時候,熊瞎子都在找最後的過冬食。」
「你連件正經冬衣都沒有,就穿個破棉襖,進山就是送死!」
「不對,你連死在山裡的資格都沒有,走出村口不到兩里地,就能凍成冰坨子!」
趙守山雖然嘴上罵得狠,但句句都在理。
他其實心底里也怕這個混子腦子一熱,真死在雪窩子裡。
陸野父親死的早,陸家就這一根獨苗。
真斷了香火,他日後到了地下也沒臉見老爺子。
陸野拍了拍被抓皺的衣領。
「我昨天去過了。」
趙守山笑聲一收。
「去了後山老松林,獵了一隻七斤半的雪兔。」
「另外昨天晚上孫大虎,帶了兩個狗腿子來我家收債。」
趙守山臉色變了變。
陸野抬起那隻受了傷的右手,晃了晃。
「他想搶那鍋兔肉,我拿匕首劃了他的脖子,手上的傷是打鬥的時候留下的。」
陸野陳述著這些事,語氣里沒有任何波瀾。
就像在說今天吃了幾個窩窩頭一樣平常。
老趙頭手裡的鐵錘停在半空。
趙守山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盯著陸野。
身上沒酒氣沒發抖,站得筆直。
跟以前那個縮頭縮腦、一見人就點頭哈腰借錢的賴皮狗完全不是一個人。
「你這嘴裡跑火車的毛病越來越嚴重了。」他心裡還是半信半疑,「打雪兔?那玩意兒跑起來比狗都快,你能射中?」
「還拿刀劃孫大虎的脖子?孫大虎能把你腿打折!」
「你可以去問蘇婉。」陸野迎著他的目光。
「行。」趙守山把頭上那頂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
「我這就去你家,你要是敢編瞎話騙我拿箭去賣錢,我今天非替陸老爺子敲斷你的腿!」
趙守山轉身就往院外走。
路過村口那棵大老榆樹時,他嘆了口氣。
當年陸爺爺帶著他進山。下雪天,一老一小趴在雪窩子裡守猞猁。
老爺子指著雪地上的梅花印教他分辨新舊,教他聽風辨位。
老爺子常念叨,自家那個孫子不爭氣,以後要是有個難處,讓趙守山幫襯一把。
「老爺子,不是我不幫,是這小子真沒救啊。」趙守山嘟囔了一句。
陸家的院子在村子最西頭。
趙守山走到院門口,停下腳步。
眼前的景象還是那麼破敗。
低矮的土坯牆塌了一半,窗戶上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啦啦直響。
他走到門前,伸手一推。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上面明顯有新釘的幾顆長釘,門框邊緣還有木頭斷裂的新茬。
這是被人大力踹開後又修補過的痕跡。
趙守山心裡咯噔一下,難道孫大虎真來過了?
屋裡光線很暗。
趙守山挑開破門帘,一股淡淡的肉香夾雜著柴草味撲面而來。
炕角,蘇婉正抱著念念縮在一床破爛的土布被子裡。
聽見有人進來,母女倆像驚弓之鳥一樣齊刷刷抬起頭,念念直接把臉埋進了蘇婉懷裡。
「弟妹是我,大山。」趙守山趕緊出聲。
蘇婉看清來人,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點。
她從被窩裡坐起來,把滑落的破棉襖拉好。
「大山哥,你咋來了。」
趙守山站在地當間,他打量了一下屋子。
灶坑裡還有些沒燃盡的灰燼,旁邊那口常年生鏽的黑鐵鍋里,乾乾淨淨,但殘留著一層油亮子。
空氣中確實有一股散不去的葷腥味兒。
這是真吃肉了。
「陸野剛才跑我家去了,跟我說借幾支鐵簇箭。」
趙守山開門見山,「他跟我扯了一堆胡話,說昨天進後山打了只雪兔,還說孫大虎來要帳,被他拿刀逼跑了。」
「有這事沒?」
蘇婉沉默了一會。
她低下頭,乾枯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
趙守山看她不說話,火氣又上來了。
「我就知道這癟犢子騙我。」
「大山哥。」蘇婉抬起頭,聲音很小。
「他沒騙你。」
趙守山愣住了。
「昨天他拿走了牆角那把弓。」蘇婉指了指牆角空出的位置。
「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兔子。」
蘇婉越說聲音越低,仿佛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發生過這事。
趙守山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真打著了?後山那片林子,雪兔精得很。
別說陸野,就是他趙守山去,沒點運氣也別想摸到兔子的毛。
「那……孫大虎呢?」趙守山又問。
蘇婉身體抖了一下,回憶起昨天的兇險。
「門就是被他們踹壞的,孫大虎要端走鍋里的肉抵利息。」
「陸野……他拿爺爺留下的那把開山匕首,跟他們動了刀子。」
她比劃了一下脖子的位置。「差點把大虎的脖子抹了,把他們嚇跑了。」
趙守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小子來真的?
「大山伯伯……」被窩裡鑽出一個小腦袋。
念念手裡抓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怯生生地看著他。
「念念手裡拿的啥?」趙守山彎下腰。
小女孩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遞了遞。
那是一張兔子皮。
皮毛灰白相間,毛色發亮,顯然是膘肥體壯的成年雪兔。
趙守山伸手接過來。
皮子裡面還有幾塊沒刮乾淨的脂肪。
他把兔皮翻過面來,對著門口的亮光仔細看。
在兔皮靠近頸部的位置,有一個極其圓潤的穿透孔。
孔洞周圍的毛髮沒有大面積被撕裂,是被極其鋒利的東西瞬間貫穿的。
趙守山的呼吸重了起來。
這是箭孔。
一箭貫穿頸椎,直接切斷神經,連掙扎的機會都不給。
只有這種最利落的殺法,才能保證獵物的皮毛完整,而且兔肉里不會因為獵物死前的瘋狂掙扎而淤積酸血。
趙守山自問,他在二十步之內,或許有七成把握。
但換成那個連弓都拉不滿的陸野?
根本不可能!
趙守山把兔皮還給念念,直起身。
他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門外風雪交加,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趙守山搓了把臉。
難不成,陸家這小子,真是讓老爺子顯靈開竅了?
順著原路折返回去。
一進鐵匠鋪的院子,老趙頭還在那敲打鐵坯。
陸野就站在原來那個位置,連挪都沒挪一下。
頭上、肩上的雪落了厚厚一層。
聽見腳步聲,陸野轉過頭。
老趙頭停下了錘子,狐疑地看著自己兒子。
以大山的脾氣,去了陸家要是查出這小子撒謊,早該一腳踹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