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個白髮少年因為自己一句無心的話就癱坐在雪地里哭得渾身發抖。
羅格本來已經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又收了回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
風雪從兩人之間灌過去，把希露菲那頭凌亂的白髮吹得向後翻飛。
她低垂著腦袋，肩膀一抽一抽的，細碎的嗚咽聲被風撕成了斷斷續續的碎片。
把一個純情小少年弄哭了。
羅格心裡居然……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負罪感。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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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撓了撓後腦勺，嘀咕了一聲，「真是麻煩。」
他本可以直接走人的。
趕路要緊，布耶納那邊的情況還不明，他沒有多餘的時間浪費在這裡應付一個陌生人。
但看著對方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他邁出去的步子還是停了下來，轉身走了回去。
羅格走到希露菲面前，蹲下身，朝她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掌張開在漫天風雪之中，帶著從劍之聖地一路趕來的風霜氣息。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在陰暗雪天裡格外晃眼的、陽光明媚的笑容。
希露菲猛地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已經哭得又紅又腫，淚水混著雪水掛在臉頰上。
但當那隻手出現在她面前的瞬間，她那雙翠綠色的眼眸里突然亮起了一束光。
像是絕境之中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魯……魯迪？」
她顫著聲音開口，伸手就要去握那隻手，「你想起我來了？」
羅格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縮回去，但他搖了搖頭。
「不，我還是沒能想起你。因為我本來就不認識你。」
希露菲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眼底那束剛剛亮起來的光。
啪地一下就滅了。
「……夠了！」
「給我適可而止吧！」
路克再也忍不住了，拔劍就沖了上來，劍尖直指羅格的後心，「雖然你實力強大，但這並不代表你可以隨便羞辱人，我以愛麗兒公主殿下守護騎士的名義——」
「滾。」
羅格甚至沒有回頭。
風雅龍劍連鞘都沒出，他只是反手握著劍鞘朝身後隨手一撥，劍鞘的末端精準地敲在路克持劍的手腕上。
路克只覺得整條右臂一麻，長劍脫手飛出。
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雪坡上，滑出去好幾步才停下來。
「一邊去，這兒沒你的事。」羅格收回劍鞘，自始至終連肩膀都沒轉過去。
路克捂著發麻的手腕坐在雪地里，咬著牙沒有吭聲。
他看得很清楚，對方那一擊連百分之一的力氣都沒用上。
如果真想傷他，他的手腕早就斷了。
「那麼接下來……我們繼續吧！」
羅格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的希露菲。
他蹲在她面前，平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放緩了幾分：「希露菲是吧？你好好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魯迪烏斯嗎？」
「唔唔……」
希露菲抽噎著，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裡的淚水擠掉，認認真真地、仔仔細細地端詳起面前這張臉。
然後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方才她太急了。
風雪太大、視線模糊、加上那個背影和側臉太像了，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就撲了上來。
可現在定下心來看，面前這張面孔雖然輪廓上與記憶中的魯迪烏斯有六七分相似，但細節處差了不少。
眉骨的弧度更鋒利一些，下顎線條也更稜角分明，整體給人的感覺更銳利，少了魯迪烏斯那種陰柔的稚嫩感。
「魯迪……」
「不，你不是魯迪烏斯·格雷拉特？」希露菲的聲音帶著不確定。
「嗯吶，我確實不是那傢伙。」
羅格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她對面的雪地上，「說實話挺尷尬的，我雖然經常用那傢伙的名號在外面懲惡揚善，可沒想到還真有一天會被人當成那個猥瑣傢伙本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角下方：「希露菲，你知道我和魯迪烏斯最大的區別在哪兒嗎？」
「注意看這裡！」
「魯迪烏斯的眼角是不是有一顆淚痣？你再看看我，我有嗎？」
希露菲湊近了看。
確實，羅格的右眼角下方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而記憶里那個小小的魯迪烏斯，右眼角下方確實有著一顆淺淺的小痣。
她雖然三年沒見了，可那些細節刻在她腦子裡比什麼都清楚。
所以她認錯人了。
認錯得一塌糊塗。
「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希露菲的臉一下子從煞白漲成了通紅，她說話都說不利索了。
羅格看出她的窘迫，乾脆利落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雪。
對著希露菲、也是對著在場的所有人朗聲說道：「那讓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羅格·格雷拉特，是魯迪烏斯的兄長。」
「兄長……大人？」
希露菲本能地接了一句。
然後她忽然頓住了。
不對啊。
她記得清清楚楚的，魯迪烏斯家裡的情況只有他和自己的兩個妹妹，根本沒有什麼哥哥。
非要說的話，魯迪烏斯確實提起過一個英年早逝的兄弟，但那是很小的時候就夭折了的，保羅一家每年還會去祭拜。
希露菲的眼神瞬間變得困惑起來：「不……不對吧？魯迪烏斯跟我說過，他沒有兄長，只有一個弟弟。」
羅格的嘴角抽了一下。
被當面拆穿的感覺實在不太美妙。
他乾咳了兩聲，索性攤牌了：「咳，弟弟就弟弟吧，真是沒想到魯迪烏斯那傢伙背地裡還給我找了一個嫂子。」
「嫂、嫂子？！」
希露菲的呆毛啪地豎了起來。
羅格嘆了口氣，重新正色道：「那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羅格，姓格雷拉特，是魯迪烏斯的弟弟，不是哥哥。」
「這總對了吧？」
希露菲呆滯地看著他，腦子似乎還在努力處理魯迪烏斯的弟弟，居然還活著的這個信息。
羅格看著希露菲這副模樣，心裡感慨萬千。
他一開始本來是想直接冒充魯迪烏斯替自家那個肥宅弟弟斬斷這段孽緣的。
畢竟在他看來，一個男的哭成這樣追著另一個男的喊名字，怎麼看都是場不正常的感情。
可當他真正看到希露菲眼底那種純粹的、熾熱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感情流露出來的時候。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點狹隘了。
那種感情太真了，真的不像是裝出來的，也不像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能斷掉的。
既然是真愛，那跨越性別又有什麼關係呢？
真愛必將永恆。
羅格肅然起敬。
他鄭重地看著希露菲，在心裡默默下定了決心。
不管怎樣，這個「嫂子」他是認了。
雖然有一點點衝擊他的世界觀，但既然是自家兄弟選的人，那他作為弟弟，除了祝福還能說什麼？
「很抱歉呢！打擾一下兩位。」一道溫婉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羅格偏頭一看，是那個金髮的公主。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護衛們的包圍圈裡走了出來，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優雅得體，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什麼事？」
羅格語氣平平地問道。
愛麗兒微微欠身：「妾身斗膽請問一句，您就是那位傳說中的『三王』大人嗎？」
「三王？」
「什麼三王？」
羅格皺起了眉頭。
愛麗兒不緊不慢地解釋起來：「在出發之前，妾身曾對北方大地的各方勢力做過詳盡的調查，據妾身所知，這幾年在中央大陸北部崛起了一大批年輕俊傑，其中最有名氣的兩人，會時常被人拿出來相互比較。」
「其中一位是被譽為屠龍者的新人冒險者名為魯迪烏斯·格雷拉特，而另一位……」
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定定地望著羅格。
「另一位便是號稱劍神流同輩無敵的『魔劍王』，而後又因集三大流派王級於一身，被世人改稱為『三王』的大人。」
「妾身斗膽猜測，有著如此超凡脫俗戰力的閣下，如果不是那位魯迪烏斯·格雷拉特，那就只能是這位聲名遠揚的三王大人了。」
「妾身說的對嗎？」
羅格眨了兩下眼睛，注視著眼前這位金髮公主：「等等！我前些年不是還被叫做魔劍王嗎？什麼時候改的稱號？」
愛麗兒的表情微微訝異：「三王大人難道還不知情嗎？」
「知道什麼？」
「據說魔劍王先後師從劍神、水神、北帝三位當世絕頂人物，習得劍神流、水神流、北神流三大流派之精髓，且全都修煉到了王級頂尖水平。」
「眾人皆傳，您是未來最有可能將三種流派都修煉到神級的天才劍士。」
「因為三大流派皆至王級，所以『魔劍王』這個稱號便漸漸被『三王』取代了。」
羅格聽完，嘴角抽搐了好幾下：「……三王？什麼鬼稱號。」
他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聲。
三王？
呃……聽起來比魔劍王土了整整一個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