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初起,寒霜未濃。
初冬的薄霧輕柔地籠著蛇山之巔。
黃鶴樓靜立在黃鵠磯上,褪去了深秋的濃烈絢爛,多了一層水墨般清寂悠遠的氣韻。
陸離立於樓前。
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無人喧譁,只有快門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著距離,把樓前那片空地留給他一個人。
他仰著頭,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飛檐與天空相接的那條線,像是在等這座樓先認出他。
李建平穿過人群快步走來。
他凌晨時分就到了,忙了大半天,半白的髮絲上凝著細密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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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面色紅潤,步履帶風,精氣神比年輕人還足。
他走到陸離身旁關切道:「小陸,吃過早餐沒有?要不先吃點東西墊墊?」
陸離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不用了,空腹的感覺很好,現在吃飽反而容易犯困遲鈍。」
李建平聞言也不勉強。
「也好,對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周越大家,深耕書法幾十載,我連夜專程請過來的。」
「你要是無暇分心,待會兒落筆的事可以由周老代筆。」
陸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位穿長衫的老者正緩步上前,氣質溫潤沉靜,雖已年過古稀,但一雙眸子卻異常明亮,像蓄著一整潭不動的湖水。
陸離連忙欠身致意:「麻煩周老先生了。」
周越站定,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隨和。
「陸小友哪裡的話。」
「若能親眼見證傳世筆墨從老朽筆下流淌而出,那是老朽的榮幸。」
風從江面吹上來,吹動他長衫的下擺。
樓前的薄霧正在慢慢散去,露出遠處長江灰藍色的水面,像一幅剛揭開封紙的舊畫。
「那就…登樓吧。」
陸離沒有猶豫。
他的心境已經調整到了最佳。
站在黃鶴樓前的那一刻,他甚至能感覺到眼前這座沉睡千年久經戰火的樓宇正在無聲地呼喚他。
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有人來敲門。
「好!」
李建平振奮地應了一聲。
他轉身,面對樓前黑壓壓的人群,大聲道。
「狀元郎登樓!」
剎那間。
全網無數個直播間裡,億萬的觀眾,海內外的同胞盡數屏息凝神。
鏡頭齊刷刷地追隨那道對著黃鶴樓緩步前行的身影。
陸離走的不快,每一步都恰好踏在這座樓等待了千年的節拍上。
正式登樓的只有五人。
陸離和姜漁並肩走在最前面,李建平緊隨其後,周越長衫緩步,落在第四位。
第五人是一名負責跟拍的直播人員,鏡頭穩穩地跟在最後,既不打擾,也不錯過。
其餘所有人員一律候在樓外,廣場上的大屏同步亮起,實時播放著樓內的每一幀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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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第一層正門,高大開闊的廳堂裹挾著初冬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穹頂鎏金藻井華貴莊重,正面一面巨型陶瓷壁畫《白雲黃鶴圖》占據了整面牆體。
仙人橫笛,仙鶴凌雲,筆法雖繁複,但色彩剝蝕處已露舊痕,隱約看得出年代久遠。
李建平走上前,語速不緊不慢。
「黃鶴樓因黃鶴而聞名,古畫仍存,只是那些先賢的墨寶早已在歷次火災中散失殆盡。」
「如今一樓陳設的,多是近現代一些文人的隨筆題刻。」
李建平沒有多說,但那句「早已散失殆盡」在空曠的廳堂里落下去,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落寞。
陸離沒有說話,他穿過廳堂,走到外側迴廊。
初冬的薄霧籠著蛇山,園子裡銀杏落了一地枯葉,冷風穿過飛檐下的銅鈴,發出叮鈴輕響。
近處松柏青綠,零星殘留的紅楓點綴在灰白霧氣里,隔著淡淡的水汽,只能模糊看見長江江面的輪廓。
一條灰藍色的綢帶,安靜地鋪展在天際盡頭。
他站在迴廊邊緣,負手而立,目光越過那一層薄薄的霧氣,望向遠處水天一線的方向,看了很久。
前世的他去過黃鶴樓。
樓雖同形。
只不過這一世的黃鶴樓已經缺失了他的靈魂。
深呼吸一口氣,陸離目光平和。
「李叔,勞煩您為我研墨。」
此話一出,李建平瞬間愣住。
這麼快?
連樓都沒有走完,連每一層都沒有看過,就要落筆了?
但他沒有遲疑,快步走到廳堂中央的長案前,俯身鋪紙、倒水、研墨。
墨條在硯台里一圈一圈地旋著,發出均勻而急促的聲響,在空曠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周越站在長案旁側,雙手攏在袖中,安靜地等候。
直播間裡的彈幕在停頓了一瞬之後,驟然譁然。
【這麼快就寫?不用先逛完的嗎?】
【狀元郎的節奏我真的跟不上……】
【有點期待,但還是覺得太快了,心裡一緊。】
【我怎麼有種不好的預感……】
時間仿佛在此刻凝固。
陸離安靜的站在迴廊外側,目光靜靜的凝望著遠處的水天一線。
良久,他開口了。
少年聲線清澈激昂。
「此樓立於蛇巔,千八百年矣。」
「非待餘一人來觀,乃待有人為它立言。」
「烈焰焚之,一再而三,風雨摧之,歲歲不休。」
「然其頹而復起,毀而復立,每立之際,必有一二墨客臨江而賦,以詩為骨,以文為血,撐其不墮。」
「今賦者已逝,墨痕俱灰。」
「然此樓仍在。」
「離雖薄才,亦願效前賢遺風,為這飽經兵火之墟,留一聲長嘆。」
話音落罷,陸離沒有絲毫停頓,朗然道。
「登黃鶴樓。」
「東望黃鶴山,雄雄半空出。」
「四面生白雲,中峰倚紅日。」
「岩巒行穹跨,峰嶂亦冥密。」
「頗聞列仙人,於此學飛術。」
周越下筆如神。
遒勁有力的筆觸在紙上龍飛鳳舞。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周越的手腕猛地一收,筆鋒在紙面上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頓筆,墨跡飽滿,收束有力。
他直起身,看著紙面上那幾行字跡,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喉嚨上下滾了一下,然後猛地大喝一聲。
「彩!」
李建平站在一旁,雙手扶著案沿,指節微微發白,像是怕一鬆手就會站不穩。
姜漁站在門側的迴廊陰影里,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那道面臨長江背身而立的身影。
直播間裡,彈幕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像被點燃了一般涌動起來。
【臥槽!好大氣磅礴的一首詩。】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有一說一,詩是好詩,但現在就寫完了,後面怎麼辦?】
【怎麼有種虎頭蛇尾的感覺?】
【我說一句,大夥別噴啊,這首詩確實很好,但是我怎麼覺得夠不到《滕王閣序》那種高度啊?】
【會不會是因為字數太少了?】
【同上。】
詩與賦不同。
兩種載體念出來給人的感觀也不一樣。
一種娓娓道來,層層遞進,一種短而促,精煉收尾。
《滕王閣序》已經把「長篇大賦」的胃口撐得太大了。
此刻驟然換作短章,便像是剛起了個腔,便收了尾,意猶未盡,卻無處可續。
直白點說,好像爽了,但是又沒爽夠。
一詩落罷,陸離不理會眾人,抬步走上二樓。
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好似這座樓在他經過時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他走得不快,步幅均勻,像是每一級台階都要踏實了才邁出下一步。
二樓的格局與一樓不同,更顯沉靜厚重。
展廳兩側陳列著各代黃鶴樓的縮小木質模,每一座形態各異,飛檐的弧度、樓層的比例、柱式的粗細,都帶著各自時代的影子。
千毀千建,每一座模型都在無聲地說著同一件事。
它倒下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重新站起來了。
陸離在那些模型前站了片刻,沒有點評什麼,只是安靜地看完,像是把這一千八百年的履歷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然後他走到窗邊。
初冬的晨霧還沒有散盡,樓下廣場上人影綽綽,枯黃的樹枝斜斜地映在窗欞外。
江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濕潤的寒意,遠眺長江大橋只能看見一道朦朧的灰黑色長影,橫亘在灰白色的天幕與水面之間。
空蕩蕩的廳堂里,除了一座座木質模型,再也沒有太多可以承載重量的事物。
李建平站在一旁,甚至不需要開口介紹,眉宇間的蕭索已經替他說完了所有話。
陸離端詳了片刻,眉目清絕平和。
他收回目光,側過頭,看向李建平,語氣平靜。
「李叔,勞煩您再為我研墨。」
李建平愣了一瞬,隨即眼睛陡然瞪大。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整個人呼吸都變得急促紊亂起來,嘴唇微微翕動了片刻,才終於說出話來。
「好好好!」
他連道三聲好,快步走到案邊,俯身鋪紙、倒水、動作急切,哪還有半點文旅一把手的穩重風範。
墨條在硯台里一圈一圈地旋著,用力比剛才更重,墨色迅速濃潤,在硯面上泛出飽滿的光澤。
而直播間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徹底炸了。
【我沒聽錯吧?他還要寫?】
【該不會……一層一首,一直寫到第五層吧?】
【我收回剛才的話。】
【我眼眶有點濕潤了。】
【狀元郎,是我格局小了。】
【當個人吧算我求求你了。】
【黃鶴樓歷經滄桑,終於等到了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