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棠怔怔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眼淚卻是先於話語迸出了眼眶。
楚昭然扯下一截衣袍,疊成厚厚一團,死死按住她腹部的傷口。鮮血很快浸透布料,他又將布條繞過她腰間,緊緊扎住。
沈青棠疼得指尖發顫,卻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按住傷口,先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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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然握住她的手,讓她將掌心壓在布條上。
「活下去,等我回來。」
沈青棠攥住他的袖口,聲音微弱:
「楚大人……」
楚昭然停了一瞬,沒有回頭,只是沉聲道。
「你千萬不要想著為了不拖累我,就自行了斷。」
「今日即便是守著你的屍首,我也會守到我死為止。」
說完,他轉身走出雜物間,反手帶上房門。
院中,鬼兵與鬼將已經逼近後堂。
鬼將手中長戟斜指地面,森然鬼火在空洞的眼眶裡跳動。餘下鬼兵則散在兩側,刀槍交錯,封住了去路。
楚昭然雙手握刀站定,眼神之中只剩下決絕。
那鬼將張大了嘴,只有破風箱一般的嘶嚎聲出口。
隨後便是猛踏地面,直衝而來,長戟當頭劈下。
楚昭然卻是不退反進,刀身斜架,硬生生頂住戟鋒。金鐵相撞,震得他虎口發麻,胸口傷勢也隨之翻湧。
楚昭然咬牙,腳下猛地一踏,借勢飛身躍起,一膝撞向鬼將胸甲。
咚!
沉重悶響傳出,厚重的鑄鐵鎧甲之上也是留下一道裂痕。
鬼將被撞得後退數步,長戟也偏向一旁。
楚昭然落地後攻勢不停,連踢數腳攻其下盤,腳尖接連踹中鬼將膝彎與胯側,待他身子往下一矮,便是揚起一腳,直接將它連帶身後的幾具鬼兵一同帶出了後堂。
終於是頂出後堂,沈青棠的安危暫時無需擔心。
他站在後堂入口,長刀橫在身前,目光飛快掃過院中。
連那具粗壯的鬼將在內,尚有十一隻。
楚昭然,正準備殺將上去,視線卻被角落裡的一具殘軀吸引。
那鬼兵便是方才被他斜劈做兩半的那一隻,如今依舊是躺在那裡,並無恢復痕跡。
楚昭然眼神一凝。
很可能這些鬼兵並非是斬不死的。
剛才有足夠空隙讓那紅衣女子施為,將這具也是拼接起來,但如今空放在此,便是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這鬼兵的核心就在這肩甲一線,二呢就是腰斬之類足夠大的傷口,便無法復原。
心思剛落。
長戟便再次襲來。
楚昭然側身避開,刀鋒順勢沿鬼將腰甲斬過,卻只在鐵甲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沒有停留,身形一晃,繞過鬼將,掠至一具鬼兵身後。
噗嗤!
刀鋒裹著青白風行真氣從後腰甲縫刺入,貫穿腹部。
那鬼兵猛地一震,手中長刀落地,身軀搖晃兩下,直直到了下去。
楚昭然抽出直刀,直劍其上帶出一片殘破紅紙。
再餘光一瞧,那倒地的鬼兵也是不在有任何動作。
竟是一次就找對了!
楚昭然精神也是為之一振,腳下生風,雲海幽步運轉,身形飄忽穿入敵陣之中。
背刺!
背刺!
背刺!
瞬息之間三具鬼兵接連倒地,再起不能。
屋檐上,紅衣女子看著鬼兵一隻只倒下,眉頭緊鎖。
半空中的白衣男子負手而立,淡淡問道。
「是否要我出手?」
紅衣女子咬緊牙關,猩紅眸子閃爍殺氣。
「不必。」
她抬手牽動金絲,語氣森寒。
「我定要親手將這賊子千刀萬剮!」
話音未落,她身形如紙鳶般飄下屋檐,落入公堂之中。
院中的鬼兵已是倒下了大半。
楚昭然正欲再度揮刀,餘光忽然捕捉到一抹金芒刮向自己的脖頸。
他立即俯身閃避。
刺啦!
金絲擦著他的肩頭掠過,狠狠割進一旁的木柱,留下數寸深的豁口。
楚昭然眼神一凜,嘴角也是微微揚起。
那紅衣女子總算下場了。
他借著身形轉動,偏頭看去。
只見紅衣女子已然是落在庭院之中,雙手操縱著細絲。
不過她手臂上疊著層層的布條,動作也遠不如先前靈活,絲線的攻勢也是少了許多的鋒銳。
楚昭然沒有急著朝她殺去。
後患未除,那女子保命手段又是頗多,如今這樣過去只會讓自己落入險境。
雖是每次的喘息,都帶的五臟六腑一陣疼痛,真氣也是逐漸稀薄。
但楚昭然仍是繼續游斗。金絲數次割過他的衣袖與手臂,留下幾道細長血痕;他卻始終盯著那些鬼兵的肩腹,趁它們陣勢稍亂,逐一擊破。
帶最後一具雜兵轟然倒地。
楚昭然也是渾身浴血。
手臂、腿側處處見傷,衣袍被劃開數道口子。最險的一道傷痕就在頸下,只有寸許長,鮮血卻順著玄黑衣襟緩緩流下。
他大口喘息,體內真氣幾乎耗盡,五臟六腑之中宛也若有粗糲的砂石在不斷的刮磨。
而公堂之中也是只剩下那鬼將還站著。
鬼將緩緩轉身,長戟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紅衣女子則已是貼到了公堂門側,身形被陰影遮去大半。
楚昭然強提最後一縷真氣,猛然咆哮一聲,朝那鬼將衝去。
鬼將也是不避,大踏步迎面殺來,長戟橫掃,帶起一陣刺耳風聲。
楚昭然聲勢雖猛,目光卻始終緊盯著公堂門口。
一次呼吸的功夫,那紅影消失不見。
而就在這一瞬,他忽然收勢。
整個人向後仰倒,已一個鐵板橋的姿勢,整個人幾乎是貼著戟鋒滑過。
而後一個鯉魚打挺起身。
刀光也是瞬間暴起。
直奔鬼將身後那抹紅色殘影而去。
紅衣女子手中匕首正欲出手,卻沒成想迎面便撞上了凌厲的刀鋒。
噗嗤!
刀刃斬中她的肩頭,鮮血飛濺,她整個人倒飛出去。
然而楚昭然卻是心頭一沉。
氣力太弱,砍的太淺了!
紅衣女子還活著。
而身後,鬼將已經猛旋身,粗壯手臂橫滾而來。
楚昭然已是無力再閃。
砰!
一股巨力撞在他身側。
楚昭然整個人被掄飛出去,重重撞上公堂對門的牆壁之上,眼前一黑,耳中嗡鳴不止。
他倚著牆壁,手中直刀撐地,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
而就在他頭頂懸著的「正大光明」牌匾也傾斜下來,搖搖欲墜。
楚昭然已是山窮水盡。
事到如今只能去賭那最後的希望。
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識海,功過簿翻開。
只見簿頁之上,果然新添了幾條記載。
擊退紅衣女子救人,得功。
破獲王家命案,得功。
斬殺鬼兵,得功。
零零總總累積起來,再加上原本剩下的六百餘點,功數已攀至八千上下。
可還是不夠。
楚昭然原本是將最後的希望,都押在擊殺邪物湊齊功數,突破《白虎叢雲訣》,將真氣補滿,修為更進一步上。
誰知到頭來,自己竟是連賭注都沒湊齊。
他正要將意識抽離,準備做最後一搏,可這時功過簿卻忽然輕輕一顫。
數行字跡接連浮現。
指揮得當,平息西鄉縣火勢,賞功一千五百。
尋回邪祟物件八件,獎功四百。
為被拐兒童尋得家屬,獎功三百。
救下同袍戰友,獎功一百。
楚昭然眼睜睜看著功數飛漲。
那四位數前頭,終於添上了一個「一」。
不再有半分猶豫,他心念一動,將滿簿功數盡數劃入《白虎叢雲訣》。
簿頁還未完全合攏,楚昭然已經睜開了眼。
鬼將擋在前方,紅衣女子正從它身後緩步逼近。
她兩手之間,數縷金絲翻飛如線,時而繃緊,時而鬆弛,相互摩擦間發出刺耳聲響。
那意思已是再明白不過。
所謂千刀萬剮,絕不止是一句虛言。
楚昭然卻是將身子慢慢站直,右手一握,插在地上的直刀被吸入手中。
然後,他笑了。
丹田之中,乾涸的氣海忽然翻湧起來。
縷縷真氣自氣海深處湧出,緊接著便是如決堤之水,源源不斷地迸發而出。
不過一息,便充盈丹田。
下一刻,真氣沿著經絡飛速流轉,所過之處卻帶來陣陣劇痛。
本就錯位的五臟六腑、扭曲的經脈,又是被洪流般的真氣攪動起來。。
楚昭然張口,又吐出一大口鮮血,臉色在紅白之間不斷變幻。
紅衣女子離他尚有十步,腳步卻猛的停了下來。
她敏銳地察覺到不對。
楚昭然身下的瓦礫正在微微顫動著,緊接著,風以他為中心驟然捲起,帶動滿地碎石和塵灰,在他周身盤旋不休。
不過幾次呼吸吐納,他身邊的風行真氣便是越來越強,隨後更是層層疊起,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青白色龍捲。
紅衣女子瞳孔驟縮。
這賊子分明已是強弩之末,究竟是從哪裡又擠出了這般氣力?
她不敢在等,手臂一揮。
鬼將隨之而動,猛地向前躍起,雙手高舉長戟,迎頭劈下。
嗡——!
長戟砸在風壁之上,不能進寸許,連帶著鬼將龐大身形就這樣被卡在半空。
而就在下一刻,刺耳的裂響驟然炸開。
呲啦——
生鐵鑄成的戟頭從中崩裂,碎片飛旋而出。鬼將也是整個身軀被吸入到那不斷擴張的罡風龍捲之中。
狂暴的氣流將它牢牢束住住它,並帶著它急速的旋轉,帶到已是轉出道道殘影時,猛地向外一推。
鬼將便是如炮彈般飛了出去,轟然撞穿了公堂的牆壁,而那去勢仍未止住,轉眼便撞上了那公堂兩側早早布好的金絲蛛網。
刺啦啦!
金絲繃緊,切割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
鬼將瞬間被切得支離破碎,甲片與骨骸散落一地。
紅衣女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四境!
他竟然踏入了四境!
四境與五境,看似只差一個境界,實則有雲泥之別。踏入四境,真氣便能凝實,不再局限於經脈之中,而能在周身丈許範圍內化作實質。
所謂凌空踏立,便是將真氣凝於腳下,再借力踏行。
因此,民間說書人口中的「仙人之姿」,說的正是這般化虛為實的四境高手。
那是真正脫離凡俗的境界。
紅衣女子再不敢多留,身形一閃,轉眼便要化作飛鳥遁走。
狂風之中,卻隱約響起野獸的嗚咽。
起初低沉,轉瞬間便越來越響。
就在紅衣女子飛身將要掠上屋檐時,一聲咆哮猛地從公堂中爆發,直衝夜空。
吼——!
聲波裹著風暴氣浪席捲而出。
那隻即將成形的飛鳥被吹得劇烈搖晃,幾乎一頭栽落下來。紅衣女子不得不撤去幻形,匆忙換回人身,腳尖在牆上一點,轉而想憑輕功逃離。
可她才奔出兩步,背脊上忽然炸開一股森寒殺意。
身形也是為之一滯,隨後鬼使神差般的僵硬扭過頭去。
只見一道青白色匹練已身後追來。
快、急、迅、猛。
那駭人刀芒高數丈,直接是將紅衣女子連同她落腳的廂房一併吞沒。
片刻之後那刀芒散盡時,半空中只有有一團血霧緩緩隨風而散。
而那間廂房,也只剩孤零零的一角。其餘部分盡數崩碎,化作滿地廢墟。
整座前院也宛如被風暴碾過。
一截房梁從半空墜落,哐啷砸在地上,隨即直接崩解成為齏粉。
半空中的白衣男子也怔了一瞬。
他緩緩放下背在身後的雙手,五指輕輕搓動。眼底原先那點玩鬧似的笑意逐漸褪去,繼而一點點沉了下來,化作冷冽的殺意。
白衣男子自半空踏行而下。
公堂門扉早已坍塌,飛灰在夜風中翻湧。
煙塵之中,楚昭然緩緩走出,他臉色仍舊蒼白,嘴角不斷滲出血跡,眼底卻像隱著一顆星辰。
瞳孔深處,有一點白光緩緩流轉,宛如虎眸。
他抬手扯下身上破爛的上衣,露出傷痕累累的上身,長刀遙遙指向白衣男子。
戰意,不言自明。
白衣男子自袍袖之中抽出一柄摺扇,月光落在扇緣,泛起森寒的銀芒。
他不慌不忙地搖著摺扇,冷笑道:
「雖不知你得了什麼機緣,竟能突破四境,可你如今,不過是強弩之末罷了。」
楚昭然也冷笑一聲,揚聲道:
「是不是強弩之末,你試過,再下論斷不遲!」
「狂妄。」
白衣男子冷哼一聲,啪地合攏摺扇,腳下猛然一踏,整個人直衝而下。
就在這一瞬。
縣衙院牆之外,平地驚雷驟然而響!
一道耀眼的金黃雷光,破空疾射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