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又把王崢嶸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像是頭一回認識他,「你啥時候跟蘇書記的兒子女兒成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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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緣巧合。」
王崢嶸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他閨女在縣供銷社上班,之前出了點事,我順手幫了一把。後來就認識了。」
「順手幫了一把?」
劉長貴臉上的表情很微妙,「蘇振邦的閨女,你順手幫了一把?」
他顯然是不太相信,人家一個政法委書記的兒子和閨女,什麼事要你幫一把?
王崢嶸把搪瓷缸擱下,「支書,這事說來話長,改天有空再細說。」
「不細說也行,我就問一句。」
劉長貴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些,「你跟蘇書記,能說到話不?」
王崢嶸一聳肩,「能吧,剛才也你聽到了。」
劉長貴盯著他看了兩秒,確定王崢嶸不是在吹牛。
他慢慢靠回椅背,把煙杆重新塞進嘴裡。
點了火,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
「你小子。你爹在的時候,跟公社的幹部都搭不上話。」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你大哥更不用說,見了生人就悶頭。到了你這兒,一竿子捅到縣裡去了。」
王崢嶸沒接話,只是笑了一下。
「行。之前你說那個製衣作坊的事,我跟你說實話,我心裡是打鼓的。」
劉長貴把菸灰磕了磕,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不是不看好你,是怕你攤子鋪得太大,回頭收不了場。村里跟著你折騰,萬一虧了,我不好交代。」
他頓了頓,看了王崢嶸一眼,「但現在不一樣了。你跟蘇書記這條線,往後辦事方便。公社那邊,我明天就去跑,你不用管了。」
王崢嶸等的就是這句話,「謝謝支書。」
「謝什麼,你給村里掙錢,我給你跑腿,應該的。」
劉長貴擺擺手,又想起什麼似的,「不過醜話說前頭,掛村集體名頭,股份的事得支部班子議。你心裡有個準備。」
王崢嶸點了點頭道,「支書定多少我認多少。」
「痛快。還有件事。」
劉長貴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意,「公社那邊來人考察時,得有人出面介紹情況。我意思是,你跟我一塊兒去。你腦子活,嘴皮子也利索,比我一個人去強。」
「行。」
事情談完,王崢嶸起身要走。
劉長貴把他送到門口,忽然又想起一事,「崢嶸。」
王崢嶸回頭。
劉長貴深吸一口氣後,才試探著問,「你剛才跟蘇書記通電話,是聊王建國那個案子?」
王崢嶸點頭,「是。」
劉長貴沉默了幾秒,擺了擺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王崢嶸出了村部,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村口有人見他從村部出來,有人喊了聲「崢嶸」,有人點了點頭。
他應了一聲,沒停步,直接回了家。
推開院門,灶房裡燈亮著。
林秀蓮正坐在縫紉機跟前,腳下踩著踏板,輪盤轉得比昨晚順溜多了。
王林晚趴在桌上寫功課,丫丫在炕上滾來滾去,自己跟自己玩。
大黃從狗窩裡探出腦袋,見是他,尾巴搖了兩下又縮回去了。
林秀蓮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沒停,「回來了?」
「嗯……嫂子,製衣廠的事,劉支書應了。」
王崢嶸坐到桌前說,「明天他去公社跑手續,回頭公社來人考察,我跟他一塊兒去。」
「是麼,那太好了。」
林秀蓮驚訝地看了眼王崢嶸,「我今天又做了兩副,你回頭帶去縣裡試試。」
王崢嶸則說道,「行!我帶縣裡去當樣品!」
「二哥,你那個製衣作坊要是辦起來……」
王林晚從功課里抬起頭,「我要是沒課,能不能也過去幫忙?我也想掙點錢……」
「掙錢?」
王崢嶸不禁看了一眼王林晚,「你掙什麼錢?你好好學習就行!」
「我也是家裡一員!」
王林晚立刻說道,「我也想給家裡出一份力……」
「不行!」
王崢嶸立刻否決,「你要是想給家裡出力,那就好好讀書,有文化了再說!」
王林晚還想說什麼,卻聽林秀蓮也說道,「林晚,聽你二哥的,他說的沒錯!你還小,還有機會,不然一輩子都被困在這山溝溝里……」
王林晚沉吟了半晌後,這才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我去休息了,你們也早點睡!」
王崢嶸說了一句,隨即回屋躺下,手枕在腦後,盯著房梁出神。
土牆斑駁,房樑上掛著幾串干辣椒,角落堆著雜物。
這間屋子是他爹在世時蓋的,幾十年了,冬天灌風,夏天漏雨。
可就是這麼一間破屋,已經是家裡最好的了。
嫂子帶著丫丫住在堂屋,用一塊布帘子隔開,人來人往連個遮攔都沒有。
林晚住在柴房改的小屋裡,除了床,連張桌子都擺不下。
丫丫一天天大了,總不能一直跟嫂子擠著。
的蓋房子。
王崢嶸翻了個身。
製衣作坊要是辦起來,掙了錢第一件事就是蓋房。
不用多大,三間磚瓦房,每人一間,嫂子和丫丫住著也踏實。
正琢磨著,院門響了。
大黃沒叫,只嗚了一聲,尾巴在門板上掃了兩下。
「誰啊?」王林晚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
門閂抽開,隨即是王林晚帶著意外的聲音,「吳老師?您怎麼來了?」
王崢嶸心下一動,趿上鞋走到門口。
王林晚領著人進了院子。
吳國華裹著那件打補丁的薄棉襖,腳步雖虛浮,到底是自己走進來的。
風吹得他花白頭髮亂糟糟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起碼有了點血色。
「吳老師,您能下地了?」王崢嶸迎上去,伸手扶了一把。
吳國華擺擺手,笑得有些勉強:「躺不住了,再躺下去這把老骨頭真要散了。」
王林晚搬了條凳子,「吳老師您坐。」
「不坐了。」
吳國華看向王崢嶸,遲疑了一下,「沒打攪你們休息吧?」
「還沒睡呢。」
王崢嶸看他神色不對,心裡已經轉了七八個彎。
吳國華這人一輩子教書,性子悶,沒什麼大事不會這麼晚登門。
王崢嶸搬來條凳,自己坐在他對面,「吳老師,坐下說。」
林秀蓮在堂屋那邊探了探頭,見是吳國華,點了下頭叫了聲吳老師。
吳國華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來回搓著,半天沒開口。
王崢嶸也不催,等著。
吳國華教了一輩子書,最重臉面。
能這麼晚摸黑過來,肯定是真遇上難處了。
吳國華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崢嶸,我找你還真有點事。」
王崢嶸不禁道,「吳老師,你有話不妨直說!」
吳國華深吸一口氣後,這才道,「崢嶸,你……覺得我家蕾蕾,人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