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崢嶸眯眼細看，溝口左側那片雪窩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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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布下面露出半個獸皮帽頂，毛茸茸一圈，跟積雪幾乎混在一起。
旁邊還有一截黑乎乎的東西伸出來，是弓梢。
王崢嶸心頭一沉，正想回頭給趙鐵柱說些什麼，卻發現他已經摸下去了。
他順著溝坡左側那片亂石堆往下挪，動作不算利索，但也沒發出太大動靜。
王崢嶸心裡暗罵一聲，趙鐵柱壓根沒看見溝口雪窩子裡藏了人。
那兩處偽裝跟積雪一個顏色，自己也是盯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來。
就在他猶豫這一瞬，溝底那群狍子突然齊刷刷抬頭，耳朵全豎了起來。
領頭的公狍子鼻頭抽了兩下，猛地一蹬後腿，整個群呼啦一下往溝口方向竄。
溝口那兩處雪窩子同時炸開，白布掀飛，兩個人影從雪裡彈起來。
前面一個瘦高個，手裡攥著獸角弓，搭箭就射。
跑在最前面的公狍子後腿中箭，栽進雪裡。
後面一個矮壯漢子從側面撲出來，骨刀橫劈，把一頭母狍子砍翻在溝口窄縫處。
趙鐵柱剛好摸到離溝口，不到二十步的亂石堆後面。
整個人僵在原地，跟那矮壯漢子隔著一道石棱，幾乎面對面。
那矮壯漢子一抬頭，目光正正撞上趙鐵柱，骨刀還舉在半空，血順著刀刃往下滴。
趙鐵柱臉色煞白，獵刀攥在手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崢嶸來不及多想，大步從坡上往下滑走。
大黃見狀，立刻也跟著沖了下去。
「別動手！」
他聲音壓得沉，但足以讓溝口所有人聽見。
那瘦高個猛地轉頭，弓弦上的箭轉了個方向，對準了王崢嶸。
大黃跟在王崢嶸腳邊，低伏著身子，喉嚨里滾著悶雷一樣的低吼，但沒有撲出去。
「巴圖。」
王崢嶸站定，離趙鐵柱還有七八步遠，認出了對方，「我們也是打獵的，不知道這兒有人。」
巴圖看清王崢嶸的臉，手上一頓。
他身後那個矮壯漢子也站了起來，骨刀沒放下。
他一臉兇相地盯著趙鐵柱，嘴裡嘰里咕嚕朝巴圖喊了一句。
巴圖回了他一句，兩個人的目光在王崢嶸和趙鐵柱之間來回掃。
趙鐵柱慢慢往王崢嶸這邊挪，腳步僵硬，眼睛不敢離開那把骨刀。
他嗓子發乾，「崢嶸，這倆人誰啊？」
王崢嶸沒回頭，「別說話，站我後面。」
巴圖盯著王崢嶸看了幾秒，臉色驟然一沉。
漢話夾著赫卓語一起往外蹦，「你！又是你！壞我們……獵！」
就在這時，溝底深處傳來一聲清亮的唿哨。
巴圖和矮壯漢子同時轉頭望過去，手上的弓和刀都鬆了幾分。
阿古娜從溝底那排老松樹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兩隻剛獵的野兔。
遠遠看見王崢嶸，腳步猛地頓住。
巴圖立刻朝阿古娜喊了一串話，語氣又急又沖。
阿古娜聽完，看了看溝底四散的獸蹄印。
又看了看那兩頭倒在雪裡的狍子，臉上神色沉了沉。
她走過來，站到巴圖身側，先用赫卓語跟他說了兩句。
巴圖梗著脖子回嘴，阿古娜聲音一冷，又說了一句。
巴圖臉色變了變，把弓放下了，但眼睛還死死盯著王崢嶸。
「你……」
阿古娜轉向王崢嶸，「怎麼……來這裡？」
「追獵過來的，不知道是你們的獵場。」
王崢嶸實話實說，「這事是我不對，驚擾了你們的獵物。」
阿古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正要開口。
大黃突然渾身鬃毛炸起，四爪死死扣進雪裡，朝著溝底方向發出一陣變了調的狂吠。
那聲音跟剛才威脅巴圖時完全不一樣。
大黃是獵犬，跟野獸打過的交道比人多，它分得清面前是人還是獸。
此刻它尾巴夾緊，吼聲又急又凶，裡頭夾著一絲壓不住的恐懼。
王崢嶸心頭猛地一沉，猛地回頭。
溝底深處那片密林里，傳來「咔嚓咔嚓」的悶響。
像是什麼龐然大物，正踩著凍土和灌木硬生生碾過來。
樹木在它面前跟枯草一樣被撞斷，發出連串脆裂聲。
巴圖最先反應過來，臉色唰地白了，嘴裡蹦出一句赫卓語。
矮壯漢子猛地收刀，往後退了兩步，眼睛瞪得溜圓。
阿古娜飛快地從腰間抽出骨刀，另一隻手把背上的獸角弓拽下來，動作利落。
「高姆！！」
阿古娜先用赫卓話喊了一聲，又用漢語提醒了一句，「熊……黑熊……」
王崢嶸和趙鐵柱聞言，面色也是一動。
沒想到這次進山，一頭鹿都還沒打到呢，就先遇上這麼個玩意。
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一頭體型碩大的黑熊從溝底密林里撞出來。
黑褐色的毛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脊背弓起，腦袋低垂。
一雙小眼睛泛著暗紅色的凶光，身後拖著一條斷掉的枯枝，是剛才撞斷的。
之前王崢嶸就聽父親和大哥都說過，在冬天的森林裡，熊比任何猛獸都危險。
卻見那頭熊停下腳步，腦袋左右擺了兩下，鼻頭抽動。
目光掃過溝口那兩頭狍子屍體，又落到離得最近的趙鐵柱身上。
趙鐵柱整個人僵在原地，把獵刀緊緊攥在手裡。
可面對一頭黑瞎子，一把短刀根本給不了他抗衡的勇氣。
他想跑，但兩條腿像是不聽使喚了一般，根本拖不動。
「鐵柱別動！」王崢嶸壓低嗓子吼了一聲。
他腦子裡飛速轉著，老獵槍里只有一發，火藥還在膛里，之前裝好的。
但黑瞎子皮糙肉厚，這一槍打不中要害，只會激怒它。
離趙鐵柱太近了，不能冒險開槍，打偏了黑瞎子第一個撲的就是趙鐵柱。
黑熊已經邁開步子，朝趙鐵柱的方向逼了過來。
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積雪在它爪下咯吱作響。
巴圖和阿古娜那邊正在嘰里呱啦地說著赫卓語，好像在商議著怎麼辦。
即便是完全靠打獵為生的他們而言，黑熊的壓迫力，也足以讓他們望而卻步。
趙鐵柱這時感覺自己雙腿都在打顫，嘴巴也哆嗦了起來，「崢嶸，怎麼辦？我還沒娶媳婦呢，我還沒過上好日子呢……」
王崢嶸這時已經將槍口瞄準了黑熊，嘴上卻說道，「鐵柱，別動……千萬別動！」
趙鐵柱知道這個時候動，死得更快。
但潛意識裡還是有點想跑，只是雙腿插在雪地里，根本動彈不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