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良閉關的第五日,東南方向的天際裂開一道口子。
那道裂口起初只是一條細如髮絲的黑線,懸在雲層之上,像誰用指甲在蒼穹上劃了一道痕。
山間有飛鳥掠過,剛一觸到那道黑線附近,便折了翅膀般直直墜落,連一聲驚鳴都來不及發出。
待到近處,眾人才看得分明,那是一道劍光正由遠及近破空而來。
劍光的速度並不算快,甚至可以說得上慢。
但每往前推進一丈,那股瀰漫於天地間的劍意便濃烈一分。
起初只是山道上幾片落葉無風自起,繼而路邊插著的竹籬笆發出細密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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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劍光抵達飛仙宗外門時,方圓數十里之內,所有刀兵皆在同一瞬間震顫不止。
飛仙宗內,外門弟子隨身佩戴的制式長劍在鞘中嗡鳴,演武場上插在兵器架上的鐵槍抖得嘩啦作響。
無數弟子從洞府中跑出來,抬頭望向山門方向。
隨後他們看到了那道劍光散盡之後的身影。
來人一身玄黑長袍,腰間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漆黑如墨,在日光下不反半點光澤。
他身形高瘦,面容清癯,顴骨突出,一雙深陷的眼窩中,眸光淡得幾乎看不出情緒。
但只消與他對上一眼,便覺得像是被一柄劍抵住了咽喉。
韓萬里就這麼站在山門前,沒有刻意釋放威壓,卻令飛仙宗每一個外門弟子,都感到了濃厚的威脅。
兩名守山弟子僵在原地,手按在劍柄上,卻怎麼也拔不出來,手指哆嗦著,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萬劍宗宗主,法光境巔峰,古瀾州成名三百餘年的人物。
古瀾州修劍之人何止百萬,但韓萬里,只有一個。
守山門的兩個弟子連喝問的勇氣都沒有,便轉身往內而去,要將此事稟報宗門。
兩人轉身時腿肚子都在打顫,一個絆在門檻上摔了個趔趄,另一個也顧不得去扶,只管往裡面跑。
而動靜如此大,甚至已經驚動了飛仙宗內門,又何須他們去稟報。
如法等人的感知,已是第一時間鎖定於此處。
韓萬里感受到了這些窺探的目光。
他仍舊平靜,目光躍過飛仙宗那高大的山門,躍過層層浮空的大山,落向深處。
隨即,他開口了。
「貴宗有一外門客卿,姓蘇名良,讓他來見我!」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外門。
所有人耳中同時響起這句話,仿佛韓萬里就站在他們身後。
內門長老堂內,一名長老霍然起身,面色鐵青:「韓萬里親自來了?一宗之主,越境問罪,他這是要做什麼!」
又一名長老快步走到窗前,遠遠望了一眼山門方向那道玄黑身影,面色沉了下去:「此人身上的劍意……比二十年前更強了,他半隻腳已經踏入輪迴境!」
「別說這些沒用的!」先前那位長老急道:「人家打上門來了,總得有個應對!」
「怎麼應對?殺了韓萬里?倒是能做到,可我宗要與萬劍宗開戰麼?」
爭論聲中,亦有人看向主位。
如法坐在那裡,他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隨後,他淡淡開口:「撤去大陣,放他進來。」
周遭長老都是一愣。
「大長老,若他就此發難……」
「讓他進來。」如法重複了一遍。
他又側頭對鄭安道:「去日照峰,告訴蘇良,萬劍宗宗主來了,讓他來廣場。」
鄭安應聲而去。
他腳步極快,出了長老堂便御空而行,朝日照峰方向趕去。
如法站起身來,理了理袖口,朝堂外走去。
他身後那幾位長老面面相覷,隨後快步跟上。
韓萬里被引入山門時,外門廣場上已經聚了數百人。
弟子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擠在廣場邊緣,遠遠望著那道玄黑身影。
周遭滿是議論聲,但都不敢靠近,只敢遠遠瞧著韓萬里。
韓萬里走到廣場中央站定,負手而立。
他站在那裡,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周身三丈之內,無人敢近。
他腰間那柄無鞘長劍,劍尖幾乎觸地,通體漆黑,像一道凝實的影子。
如法率幾位長老從北側高台走出,在距離韓萬里十丈處停下。
高台比廣場高出數尺,如法站在台上,韓萬里站在台下,兩人目光平齊。
如法拱手一禮,語氣客氣:「韓宗主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韓萬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禮,也沒有寒暄,直接道:「貴宗蘇良在何處?」
如法面色不變,道:「蘇長老是我飛仙宗客卿,韓宗主若有話,不妨先與我說。」
「與你說?」韓萬里語氣不帶什麼起伏:「你飛仙宗一個外門客卿,殺我萬劍宗三人,傷我守關長老,占我萬劍宗地界,此事你飛仙宗若給不出交代,本座只能自己來取。」
此言一出,廣場上的空氣像是被抽緊了三分。
圍觀的弟子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些站在前排的弟子,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從韓萬里身上瀰漫開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萬劍宗宗主親自登門問罪,這已經不只是要一個說法,而是要讓飛仙宗當眾低頭。
蘇良在界雲谷殺了萬劍宗三個人,前幾日還鬧得沸沸揚揚,有人還覺得給飛仙宗長臉了。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韓萬里會親自登門問罪。
一宗之主親自登門,此事一旦處理不好,兩宗交惡在所難免。
飛仙宗不怕萬劍宗,好比韓萬里,不過是法光境,修為尚且比不上如法這個大長老。
但問題是,萬劍宗也是一個數千年的大宗,底蘊不容小覷。
若真打起滅宗之戰,飛仙宗未必接得下來,損傷必定不會小。
更何況,古瀾州盯著飛仙宗的宗門還有十餘個,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到時候得利的便是旁人。
眾人心中都在快速盤算著。
唯有如法,面目沉靜。
若他此刻強硬回護蘇良,此為情理之中,但換個思路,若他將蘇良推出去,好好敲打一番此人,讓他交出道藏,也是極好的。
韓萬里這一來,反倒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如法拿定主意後,便開口了:「韓宗主所言之事,我飛仙宗自當查證,只是蘇長老畢竟是我宗客卿,非你一言可以定罪,不如喚他前來對峙,如何?」
這話落地,圍觀弟子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大長老這是不打算保他?」
「一個外門客卿,惹了萬劍宗宗主,誰保得住?」
「話也不能這麼說,蘇長老畢竟是如法大長老親自請來的……」
「請來的又如何?人家宗主都打上門了,換你你保?」
如法聽著這些議論,面色不變。
韓萬里眯了眯眼。
都是萬年的狐狸,他怎麼猜不出如法心中的想法。
如法這是要把人推出來,既堵了他的嘴,又借他的手敲打蘇良。
但正好,他也對蘇良十分感興趣。
今日打著問罪之名前來,本就是要探一探此人底細。
如法把蘇良推向台前,正合他的心意。
就在這時,山道盡頭出現了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蘇良走來時,步伐不快不慢,身上的青灰舊袍在風中微微翻動,頭髮也只是隨意束著,與周遭那些錦衣華服的弟子格格不入。
他就這麼平平淡淡地來到廣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