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良回到界雲谷時,這裡已經有大大小小數十個村落。
沿著界雲河旁,一個城寨正在修建,只不過距離建成,尚且遙遠。
地基已經打了一圈,石料堆在河灘上,木料碼在岸邊,工匠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石堆旁,見蘇良落下,紛紛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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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受了點傷,一條手臂被繃帶纏滿,掛在胸前。
繃帶上滲著淡淡的血跡,看得出是匆忙包紮的。
他站在谷口等著蘇良,臉色發白,嘴唇也起了干皮。
「殿下離開後,萬劍宗的人來了,二十來個弟子,領頭的是個長老。」小七咬著牙道,聲音悶在喉嚨里:「他們殺了我們三個人,屍體就掛在前面的樹上,他們限我們三日內滾出去,否則殺光所有占地的人。」
原本一切都欣欣向榮,結果因為這檔子事,遭遇莫大打擊。
新開的田沒人去種了,剛搭好的木屋也有人不敢住,幾戶人家連夜搬到了河邊,說要離出口遠些。
蘇良沒有說話,抬步朝前走去。
谷口處,已經圍了數百名難民。
人群中央,三具屍體被掛在路邊的老樹上,衣衫破碎,身上滿是劍傷。
風一吹,屍體輕輕晃蕩,樹下落了一地的枯葉和血漬。
一個面容粗獷的中年漢子跪在樹下,哭得撕心裂肺。
他兩手撐著地,額頭抵在泥土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哭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那三具屍體,是他的兄弟和兩個侄子。
蘇良走到樹下,抬頭看了一眼那三具屍體。
傷口乾淨利落,都是劍傷,每一劍都精準地穿透要害。
鎖骨下一劍,心口一劍,咽喉一劍,沒有多餘的傷口,也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一看便是修行有成的劍修所為,劍意凝練,出手果決。
萬劍宗。
他轉過身,對圍觀的難民們道:「都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
人群沒有動。
蘇良提高了聲音:「回去。」
人群這才緩緩散去。
先是外圍的人退了幾步,然後中間的人也動了,最後那個跪在樹下的漢子也被兩個鄰人架著扶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村里走。
他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淚水糊了滿臉。
蘇良對小七道:「把那三人放下來,好好安葬。」
「殿下,萬劍宗那邊……」
「我去。」
蘇良朝谷口外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側頭對小青道:「你留下,看好這裡。」
小青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頭。
她將手裡攥著的一塊染血的布條塞進袖中,轉身朝人群走去。
蘇良出了界雲谷,沿著那條狹窄的山道朝東南方向而去。
二百里路,他走了不到半個時辰。
腳下掠過一片片荒原與丘陵,偶爾能看到幾處廢棄的獵棚,木頭已經朽爛,頂上長滿了野草。
萬劍宗的關隘出現在眼前,一座灰白色的石城,依山而建,城牆上插著金色長劍旗。
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一柄長劍穿過雲紋的圖案。
城牆高約數丈,石縫間長滿了青苔,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城門前站著十幾個弟子,見到蘇良到來,有人拔出了劍。
蘇良沒有停步。
他走到城門前,站定,看著那些弟子。
「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一個領頭的弟子冷笑一聲。
他約莫二十來歲,下巴上留著一小撮鬍子,聽了蘇良的話,將手中長劍往前一橫:「你是什麼東西,也配見我們長老?」
蘇良抬手,一道青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射出,落在城門上方的匾額上。
刻著「劍關」兩個大字的石匾,從中裂開一道縫,碎成兩半,砸在地上。
那些弟子面色驟變。
不多時,城門大開,一隊人馬從城中湧出。
為首的是一個鬚髮灰白的老者,穿著深灰色的長老袍,腰間懸著一柄古劍。
此人便是萬劍宗駐守此關的長老,名叫秦遠。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碎匾,又看向蘇良,面色陰沉。
「你是何人?」
「飛仙宗外門客卿,蘇良。」
秦遠眉頭一皺:「飛仙宗的人?那處山谷是我萬劍宗的地界,你們飛仙宗的人擅自遷入,殺你三人已是輕的,你若識趣,現在帶人滾,否則……」
「否則什麼?」蘇良看著他。
秦遠冷笑道:「否則老夫親自帶人,將你們全部剿滅。」
蘇良點了點頭。
他往前踏了一步。
秦遠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面色漲紅。
「你!」
蘇良又往前踏了一步。
他周身的氣息無聲鋪展開來,如同一座山嶽緩緩壓下。
城門前的萬劍宗弟子們面色驟變。
秦遠的臉色也變了。
他是通玄境巔峰的修為,在整個萬劍宗也算一號人物。
但此刻,他發現自己居然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
對方身上有一種他從未在通玄境修士身上感受過的厚重,像是整座山脈都在此人身後。
「界雲谷是兩不管的地界,不屬於任何一宗。」蘇良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但我今日來,不是跟你們掰扯此地歸屬的,我只為一件事。」
秦遠咬著牙:「何事?」
「殺我三人,賠命。」蘇良看著他:「你萬劍宗今日殺我三人,便拿三條命來賠!」
話音一落,秦遠已經感覺到了話中蘊含的殺意。
他喉結上下滾動,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狂徒,不過飛仙宗一外門客卿,竟猖狂至此,為幾個賤民,要我萬劍宗的人賠命,他們也配!?」
蘇良抬手。
一道青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射出,精準地落在秦遠身後那座關隘的城牆上。
城牆從中裂開一道丈許寬的口子,碎石飛濺,煙塵漫天。
碎磚斷瓦從城頭滾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城門洞上的橫樑斷了一截,半懸在空中晃了兩晃,終於墜下來,砸起一片塵土。
秦遠站在原地,面色煞白。
煙塵落在他灰白的頭髮上,他也沒有去撣。
「三條命。」蘇良看著他:「賠,還是不賠?」
秦遠眯著雙眼,身軀之上,氣息激盪而開。
他身後是萬劍宗的關隘,前方是外宗之人,若是就此低頭,消息傳回宗門,他這個守關長老便當到頭了。
秦遠修行一百三十餘年,從一個普通劍童一步步爬到守關長老的位置,什麼陣仗沒見過?
今日若被一個飛仙宗外門客卿逼得低頭,往後在宗內還怎麼抬得起頭來。
「飛仙宗,蘇良。」秦遠咬著牙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古劍。
劍身出鞘的瞬間,一道清冷的劍光映著日光盪開,將方圓數丈內的空氣壓得微微凝滯。
他的劍意極純,純到沒有一絲多餘的氣息,與顧長鋒的清冷劍意不同,秦遠的劍意更沉,更重,帶著一種厚實感。
通玄境巔峰的修為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周身靈力翻湧如潮,將腳下的碎石震得四散飛濺。
「老夫修劍一百三十載,今日便讓你看看,什麼叫天外有天!」
秦遠身形一動,劍隨身走,整個人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殘影,劍尖直取蘇良面門。
這一劍快得驚人,劍鋒划過空氣時甚至沒有發出破空聲,像是劃開了一片薄紙。
劍尖未至,劍意先到,一道凝練至極的鋒芒已經抵在了蘇良眉心三寸處。
蘇良沒有退。
掌中一剎真鋒無聲延展而出,青金色的劍刃憑空而現,握於手中。
劍身上的暗金紋路在日光下微微流轉,像是活了過來。
他將劍刃往前一遞,不偏不倚,恰好點在秦遠的劍尖上。
兩劍相交的瞬間,秦遠只覺得自己的劍意像是撞上了一面無邊無際的深海。
他那一百三十年淬鍊出的劍意,在這一刻像是泥牛入海,所有的鋒芒都被無聲地吞沒,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
蘇良手腕一轉,劍刃貼著秦遠的劍身滑過,輕輕一挑。
一股渾厚到不講道理的力量順著劍身湧來。
秦遠握劍的手猛地一震,虎口發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古劍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三圈,精準地插進三丈外的泥土中,劍身震顫不止。
一招。
秦遠愣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
虎口處裂開一道血口,血珠沿著掌紋往下淌,滴在衣袍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圍觀的萬劍宗弟子們徹底安靜了。
「秦長老的劍……被一招卸了?」
「那人不過通玄中境,區區一個飛仙宗外門客卿,怎麼可能有這種力量?」
「他到底什麼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