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繼續往山里走。
前路顛簸,不及眾人心裡的起伏。
陳衛國和唐紅星一路走,一路回憶,在十年的歲月里,一點點循著草木的蹤跡,把眾人帶到了一棵樹葉凋零的山核桃樹下。
周圍除了這棵山核桃樹,只剩下一些光禿禿的山石,這些大大小小的石頭堆在一面陡坡下。
陳暘這才明白,為什麼陳衛國能篤定蘇聯人不會發現尕娃的遺體。
原來這裡這麼多亂石,誰能知道哪塊石頭下埋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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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衛國和唐紅星像是在默哀一樣,先是直愣愣地盯著那棵樹葉基本已經掉光的山核桃樹看了好一會兒。
陳暘也在看,看著樹枝上幾棵早已乾癟的山核桃,一時發了呆。
等他回過神時,發現陳衛國和唐紅星已經轉身走到不遠處的亂石前,丈量起與山核桃樹之間的距離。
那個地下洞的洞口,就藏在這些石頭之間,陳衛國說他把位置刻在了腦子裡。
「就是這裡了。」
陳衛國指著一個籮筐大的石頭,和唐紅星對視了一眼。
這石頭起碼有個兩百斤,沉甸甸壓在其他石頭之間,看似不起眼,卻厚重得像是一個墓碑。
阿龍主動上前和陳衛國、唐紅星一起搬動這塊石頭。
在山裡,要提防的不止是蘇聯人。
老刀子作為老獵戶很清楚這點,他背靠著山核桃樹坐下,隨後招呼那條通體雪白的白山狗去附近放哨。
金明善始終跟在老刀子左右,時不時想跟老刀子說幾句話。
但自從上了馬腰山,老刀子像是褪下了一層心氣,不僅變得寡言少語,而且還時常走神。
老刀子雖然沒有犯瘋病,但這種情況反而讓陳暘擔心。
所有人都知道,老刀子惦記著去看兒子。
可所有人更知道,他們這一趟並沒有預定去老刀子兒子犧牲的地方。
大家都心照不宣,沒有明說這一點。
老刀子也是深知這一點,所以他的沉默寡言,在陳暘看來像是在悄悄預謀著什麼。
陳暘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暴露,朝著老刀子走去,想試探一下老刀子。
但這時,傳來了陳衛國急促的低語。
「找到了!」
陳暘循聲回頭,看到陳衛國三人已經搬開了那塊大石頭。
夜色暗沉。
可陳暘清楚看到,一個比夜色還暗沉的洞口,曝露在了陳衛國三人的腳邊。
那個洞很窄,像是豎直的井道,洞口堪堪能擠過一個成年人的肩膀。
陳暘再也顧不得老刀子,轉身走到那個洞口,探頭往裡面望了望。
洞裡有多深不太清楚,只能感覺裡面有一股比山風還要濕冷的空氣蹭蹭往外冒,還混雜著一股發霉的泥土味。
陳衛國無疑是最激動的。
他立馬趴在洞口邊,彎低半截身體就想往洞裡鑽,被一旁的唐紅星攔住。
洞口很窄,裡面又漆黑一片。
唐紅星掏出一個手電筒,小心翼翼探入洞裡,用手電光照了一下。
這個地下洞不深,暖黃色的手電光照進去,頃刻就照到狹窄的洞壁和不足兩米的洞底。
也就是藉著手電光,陳暘看到深灰色的岩壁上,卡著一副早已腐敗的遺骸,身上的衣服已經爛成了破布條,能看清一雙深黃色的手骨環抱在胸口,保持著身前的蜷縮姿態。
「尕娃……」
看到那副遺骸的瞬間,陳衛國聲音瞬間哽咽。
唐紅星關掉手電筒,深深嘆了口氣。
這個地下洞,好像一個天然的墓穴,默默安葬著陳衛國戰友的遺體。
如今是時候送戰友回家了。
但由於地下洞入口太窄,唐紅星和陳衛國想進洞撈出遺骸有些困難。
這個任務交給了身材纖細的秦雅琴。
秦雅琴隻身下到洞裡,用陳衛國遞給她的一塊黑布,小心翼翼將那具骸骨給收斂包好。
尕娃身上的棉衣早就已經爛成了布條,但貼身的紅色背心竟然儲存較為完好。
藉著手電光,可以看到背心上依稀有五個白色大字——先進投彈手。
秦雅琴將這件紅色背心小心收好,從洞裡出來的時候,連通包裹著遺骸的黑布包,一同交到陳衛國手上。
陳衛國抱著黑布和紅背心,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陳暘本以為,這個時候陳衛國和唐紅星會有很多的話,想對犧牲的戰友說。
畢竟他們今天是來接戰友的回家的。
但兩人盯著尕娃的遺骸和生前穿過的紅色背心,沉默了很久。
唯有從山頭吹來的秋意冷風,帶著輕微的呼嘯聲,好像替他們述說了一切。
後來陳衛國告訴陳暘,當時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要為尕娃報仇。
可理智告訴他,時間過去了這麼久,當初追趕他們的那批蘇聯人,恐怕早已不在這一帶的邊境了。
何況他們就幾個人,去招惹駐防在邊境上的蘇聯人,無異於以卵擊石。
只是陳衛國沒有想到的是,樹欲動而風不止,最終他們還是和蘇聯人對上了。
尕娃的遺骨和那件紅色背心,由陳衛國揹著。
按照計劃,沿江一帶的蘇聯人已經被驚動,肯定會加強堤壩的巡邏。
因此他們一行人也不打算原路返回,而是準備繼續往北走,穿過與張鼓峰相連的丘陵,走陸路回到張鼓峰。
這樣一來,他們勢必會被張鼓峰上的我國邊防哨給發現。
陳衛國覺得,他們越境找回戰友遺體的行為雖然不被邊防允許,但總比渡江的時候被蘇聯人抓住強。
只要能讓戰友落葉歸根,陳衛國不介意再擔一次主要責任。
於是,一行人繼續往北出發,沿著左側的圖們江深入延綿的丘陵。
起初陳暘還能看到山下流淌的江水。
但隨著西側的丘陵增多,那條圖們江離他們越來越遠,最後被一座聳立的山峰所遮擋。
走到這裡,附近山頭開始出現一些蘇聯人的哨塔,沿途也出現了用俄文樹立的警示牌和尖銳的鐵絲網。
相比於山下沿江一帶,蘇聯人在山裡的守備應該不算太嚴密。
陳暘一行人沿著低矮的山溝,想借著地形的掩護,往張鼓峰方向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