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蘇聯的地界上,老刀子輕車熟路。
他帶著眾人往馬腰山前進,中途時不時停下來,避開蘇聯的夜間巡防部隊。
蘇聯人在邊境修了大量的砂石公路、哨崗和軍營,沿路時不時會遇到蘇聯人開的「嘎斯」吉普車轟鳴而過的情景。
老刀子總會率先躲在灌木後面,對著揚長而去的吉普車暗罵一聲,隨後繼續帶著陳暘一行人往馬腰山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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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還算輕鬆。
半道上,陳衛國甚至有功夫告訴陳暘,說附近兩公里外,有個蘇聯克格勃的邊防營。
以前他和唐紅星、尕娃來的時候,因為不認識路,在林子裡蒙著頭走,結果差點走到了蘇聯人的營地大門口。
當然,他們當時並沒有被蘇聯人發現。
唐紅星還為了看蘇聯人的裝備,偷偷摸到附近的制高點,在別人的崗哨下面,觀察營地內的情況。
「唐大哥,你見過蘇聯人的營地,還記得是什麼樣子的嗎?」
「當然記得。」
唐紅星指了指自己腦袋,說都記在了腦子裡。
這算一個插曲。
眾人藉著夜色掩護,一路進入馬腰山。
11月的天氣,山裡的石頭、草木都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空氣里瀰漫著濕冷的氣息。
馬腰山海拔不高,也就幾百米,屬於黑山一脈的丘陵地帶,山上植被較為稀疏,主要生長著一些耐寒的紅松和雲杉。
從上了馬腰山以後,隊伍的氣氛就變得凝重起來。
走在最前面的老刀子沒有了絲毫說話的心情,低著頭看著跟在腳邊的山子。
陳衛國和唐紅星也忽然面色嚴肅起來,盯著周圍的一草一木打量,並且時不時放慢腳步討論起來。
「這地方我看著眼熟,咱們上次肯定走過這裡。」
「不是這裡。」
「怎麼不是這裡,你看見那兩棵緊挨在一起的樹沒有,咱們揹著尕娃在那裡休息過。」
「你記錯啦,不是這兩棵樹。」
「我怎麼可能記錯……」
陳衛國和唐紅星一邊走,一邊爭論著。
兩人上次來這裡已經是十年前,對周圍的印象都有些模糊,加上當時被蘇聯人追得緊,哪有功夫去記錄沿路的景色,因此一時間誰也沒辦法說服誰。
但提到安置尕娃遺體的地方,兩人則意見很統一,記得清那個地下洞周圍的岩石形狀、樹木的布置。
陳暘問他們,這麼久了,尕娃的屍體就算沒被蘇聯人發現,那會不會被野獸拖走了。
陳衛國很篤定地說可能性不大,因為那個地下洞的洞口很小,他們把尕娃的遺體藏進去以後,還專門用大石頭堵住了洞口。
如果野獸真能刨開洞口,陳衛國也認命了。
說話的功夫,一行人已經走到半山腰。
灰濛濛的天空,隱隱亮起了幾點微弱的星光,光線在濃重的夜色中,掙扎似的亮著。
唐紅星爬上一段土坡,往東南方向眺望得入神。
陳暘跟著爬上土坡,順著唐紅星的目光張望,發現山腳下有個燈火通明的營地。
「那裡就是蘇聯克格勃邊防連的營地,當年我們三個人,就是被他們上百人漫山遍野地追,尕娃中了三顆子彈……」
唐紅星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刻意壓得很低,不讓陳衛國聽到。
老刀子這時也爬上了土坡,卻眺望另一個方向的山頭。
也不知他在看什麼,就盯著那黑黢黢的山頭,像是走神了一樣,差點從坡上摔下去。
「老爺子,你小心點。」
陳暘趕緊扶住老刀子,手觸碰到老刀子時,發現老刀子乾瘦的手冰涼,像是一節乾枯的樹枝。
後來陳暘才知道,老刀子眺望的山頭,就是他兒子當年被蘇聯人害死的地方。
那個山頭與張鼓峰隔江遙望,距離國境線就隔著一條圖們江。
陳暘怕老刀子觸景生情突然犯病,就半扶半帶著把老刀子扶下了山坡。
金明善走過來推開陳暘,小心翼翼把老刀子扶到坡下坐著休息。
那模樣像擔心老刀子從他手裡溜走了一樣。
「衛國,我記起路了。」
唐紅星從坡上跳下來,說他想起怎麼去尕娃遺體的埋藏地。
接下來便由唐紅星帶路,沿著馬腰山一側的山谷,往西北方向進發。
前面說過,馬腰山地形不高。
有時候能從低矮的山谷一側,看到蘇聯人在山腳下修的沿江公路和那條流淌不息的圖們江,以及江邊擺動的探照燈。
蘇聯人的吉普車在沿江公路上疾馳,一路留下長長的車輪印。
陳衛國也像是回憶起什麼,聽著山腳下傳來吉普車的轟鳴,突然催促眾人加快腳步。
「陳隊長,怎麼了?」
「不對勁!」
陳衛國端著槍,走到沿江公路方向,一隻腳踏在一塊岩石上,探出身體朝山下張望。
他語氣凝重道:「陳老二,咱們上山不到半個小時吧?這都是經過的第四輛吉普車了,蘇聯人不會巡邏得這麼密集,看樣子蘇聯人也發現了被割破的鐵絲網。」
陳暘低頭看了眼手錶,依稀看到時針落在11點的位置。
一行人聽到陳衛國的話,紛紛看了過來。
唐紅星讓阿龍先帶著其他人走,他則拎著槍來到陳暘和陳衛國面前。
陳衛國看向他,沉吟道:「咱們待會兒不能原路返回了,蘇聯人已經在江岸邊集結了兵力,搞不好他們還會在附近搜尋咱們。」
「衛國,這是必然的。」
唐紅星拍了拍陳衛國的肩膀。
從肢體動作來看,唐紅星倒是早就想到了這一層,他說道:「咱們這趟暴露是遲早的,我的計劃是乾脆在山裡待幾天,等蘇聯人消停以後再回去。」
「我倒是沒意見,就怕蘇聯人會像上次一樣搜山……」
陳衛國後面的話說不出來了。
唐紅星嘆了口氣,擺手道:「走吧,還沒到那個境地,別太悲觀了。」
陳暘聽著二人的話,又看了眼山腳。
此時,夜黑風高。
蘇聯人在江邊修的砂土公路,被哨所的探照燈和疾馳而過的吉普車燈,照得像一條灰白色的隔離帶,延伸在整條圖們江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