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刀子家的院子裡,可以眺望遠處的長白山脈。
雄偉的長白山,屹立於天水之間。
山上瑰麗的雪景,白湛湛的好似能淨化人的心靈。
陳暘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空氣,轉頭好奇問朴勇進:「朴隊長,你剛剛在老刀子耳邊說了什麼啊?」
朴勇進神色惆悵地眺望著白雪皚皚的長白山上,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我只是問老刀子,想不想再去看一眼他兒子遇難的地方。」
陳暘聞言,呼吸微微一滯,追問道:「老刀子的兒子死在哪裡?」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朴勇進搖搖頭,說道:「大概在蘇聯人的地盤上,但具體位置只有老刀子知道。」
他話音落下,金明善也從屋裡走了出來。
這一次,這個朝鮮年輕人敵意的目光,擴散到了朴勇進身上。
他氣惱地瞪著朴勇進,哼道:「老刀子讓你進去!」
朴勇進點點頭,示意陳暘五人在外面等一會兒,轉身跟金明善再次進了屋子。
陳衛國意識到事情似乎出現了轉機,於是肚子在門口焦急地等候。
其他人則分散於院子四角,無聊的打發時間。
那條白山狗原本對出現在院子裡的幾個陌生人充滿了敵意,時不時對著陳暘幾人齜牙。
阿龍便走過去,抽出他的那把鐵砍刀,讓那條白山狗去嗅他的鐵砍刀。
這把刀跟著阿龍,在山裡宰了不少的野物,刀格上有一層擦不掉的暗褐色的血垢。
那條白山狗嗅到血垢後,似乎有所忌憚,撇過頭縮回到院子的角落裡,再也沒有對陳暘幾人齜過牙齒。
大概十分鐘後。
朴勇進從屋內大步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一絲不太輕鬆的笑容,對陳暘幾人說道:「老刀子同意當你們的嚮導了。」
聽到這話,陳衛國鬆了一口氣,正要出聲感謝。
金明善陰著臉從屋內走出來,手裡握緊一把鋒利細長的砍刀,瞪著陳衛國道:「不要假惺惺的,要是老刀子有意外,我絕對宰了你們!」
陳衛國頓然啞然。
朴勇進走到金明善跟前,拍了拍金明善握著砍刀的手,輕聲道:「行啦,老刀子已經答應下來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著一起去。」
「不需要你來提醒我,我肯定會去的!」
金明善推開朴勇進的手,憤懣地轉身進了屋。
……
1957年,直通防川的洋館坪土路被江水沖斷。
自此國境之內,無陸路通往防川。
國內運往防川的食鹽、煤油等物資,只能經由借道蘇聯,走沿江小路進入防川。
不過也有一條穿越無人區沼澤和濕地的小路,可以從蘇聯人的眼皮子底下,偷偷過境到防川。
陳暘五人要越境,走得就是這條小路。
眼下沼澤地帶的一段路,尚有灌木和草木還未凋零,可以藉著樹叢的掩護深入。
老刀子熟悉蘇聯人的崗哨,更熟悉沼澤一帶的複雜地形。
但濕地一段路視野開闊,常有蘇聯騎兵不分晝夜巡邏,一旦遭遇蘇聯巡邏小隊,迎接陳暘一行人就是無情的子彈。
更致命的是,十月霜凍季節,濕地表面的泥土雖然被凍硬,底下仍藏有濕軟的淤泥,當地人稱這種泥地叫「泡子」。
人一旦不慎踩中泡子,就會像落進了水泡里,不出一分鐘就會被裡面的淤泥所淹沒,連一點聲響都發不出來,就被活生生淹死其中。
另外晝夜溫差、野獸橫行,都是看不見的危險。
以前也有人為了送物資,冒險走這條小路,但大多人進入濕地後不知所蹤,連屍體都沒找到。
所以後來幾乎沒人再走這條小路。
如今陳暘五人,便要勇闖這邊境線上的第一道鬼門關。
而且他們還不能白天走。
否則很容易被江對岸的蘇聯人崗哨發現。
因此陳暘五人在九坪村待到了傍晚,準備藉著夜色掩護穿過這片危險地帶。
東北的天黑得早。
傍晚5點,天色已經暗沉如墨,唯有江面上的天空,殘餘了一抹金紅色的夕陽。
朴勇進按照約定,給陳暘五人送來的槍枝彈藥。
老刀子和金明善也來了。
兩人沒帶槍,一人腰間插著一把砍刀,便算作他們的武器。
另外,那條白山狗也被金明善帶來了。
「山子!」
金明善呼喚一聲,那條白山狗就老實地蹲在他腳邊,不停晃動著尾巴。
它渾身的白毛,在凍了霜的泥地里,白皙得分外扎眼。
陳暘為了緩和氣溫,走過去笑呵呵對金明善道:「這是你的狗嗎,養得可真好,叫『山子』是吧,還挺通人性的,我也養了一條通人性的狗,叫——」
「這不是我養的狗!」
金明善不耐煩地打斷了陳暘的話,哼道:「這是老刀子的獵狗,我只是幫著餵養。」
「哦,是嗎?」
陳暘轉頭對著山子呼喚了一聲。
但山子跟金明善一樣,也對陳暘愛答不理。
當然,這都不是什麼要緊事。
眾人最關心的,最老刀子的精神狀態。
老刀子和白天時見著的一樣,仍然穿著他的那件厚沉且破舊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髒兮兮的狗皮帽子。
但不同的是,老刀子臉上沒了白天時的木訥,眼神也不再呆滯。
尤其當他看向張鼓峰的方向時,眼珠子裡閃爍出了一絲清明的光亮。
朴勇進見狀,鬆了一口氣,對陳暘說道:「你們運氣不錯,老刀子現在好像沒犯瘋病,他肯定能帶你們安全透過邊境線。」
整個隊伍中,陳衛國是揪心的。
他聽到這話後,便走到老刀子面前,嘗試和老刀子交流。
老刀子轉而盯著陳衛國。
他沉默片刻,開口用沙啞且蒼老的嗓音問道:「你們……不怕死?」
陳衛國膽子一向很大。
但自從來到東北,他便無端端生出了忌諱。
聽到老刀子的問話,他臉色陰晴不定,猶豫了幾秒鐘口,開口道:「有老爺子你在,我們應該死不了吧?」
「怕死……就別走那條路。」
老刀子用一種淡漠且疲乏的口吻回應了陳衛國。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早已被風霜所掩蓋,看不出多餘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