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陽機械廠。
陳暘來的時候,廠區已經有一批員工下班。
陳暘先去門衛室打聽了一下,得知張主任還在辦公室。
說來也巧。
平時只上白班的張主任,最近因為生產任務的原因,跟著普通工人們三班倒,已經熬了半個月的夜,天天白天睡在辦公室,晚上到現場監督工作。
陳暘心想張主任也一把年紀了,指定熬不過年輕小伙子,於是先去了街對面,買了一點鹵豬肉頭和一瓶汾酒。
一來是想晚上給張主任提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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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汾酒兩個人喝,以張主任的酒量,還不至於會醉。
二來,他和張主任最近接觸的也太少了。
除了結婚時,張主任來過一次。
算下來,兩人已經有兩、三個月,沒在一起好好聊天了。
「張主任!」
陳暘拎著肉菜和酒,敲響了張主任的辦公室門。
聽到陳暘到來,張主任親自來開門。
他也不看陳暘手裡拎的酒菜,摟著陳暘的肩膀,把陳暘拽進辦公室,興奮道:「嚯,我昨晚上還做夢,夢到咱倆上山打獵的事,沒想到你今天就找來了。」
「張主任,你夢到啥了啊?」
陳暘笑咧咧把酒菜放在辦公桌上,並且放酒瓶的稍稍用了力,故意弄出了動靜。
張主任果然被吸引,看到桌上的汾酒後,驚訝得睜大眼珠子,嘖嘖道:「小同志呀,如今你也知道帶著酒來見我了,這結了婚的變化,果然就是大啊。」
「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
陳暘笑了笑,追問道:「張主任,快說說你夢到咱們哪回上山的事了。」
張主任一邊伸手擰開汾酒瓶蓋,一邊說道:「就那回,咱們找到一個山洞的事,我夢到咱們撿到的六角蓮……」
說著,張主任忽然頓住了,目光落在汾酒瓶身上,目光變得深邃,像是在細細觀察瓶身上的字。
可陳暘買的汾酒,也就供銷社商店賣的那種普通的「黃標蓋」汾酒,一瓶不到3塊錢,算不上什麼好酒,不值得張主任像摟著娘們兒一樣仔細觀察。
所以陳暘覺得,張主任不是在看酒,而是在回憶他昨晚做的夢。
果然,張主任頓了片刻後,咧了咧嘴,苦笑道:「說來也挺不好意思的,這夢太荒謬了,我夢到咱們隨後去了一個冰天雪地的地方,挖出了不少六角蓮。」
「嘿,那地方到處是雪山,中間圍著一個湖,好像是在東北……」
「東北?」
聽到張主任的話,陳暘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
張主任見陳暘反應有些過頭,便乾笑道:「嗐,一個夢而已,你別一驚一乍的。來,咱們先喝酒,晚上我還得去廠子裡轉一圈。」
說完,張主任放下汾酒,轉身去他的柜子里拿酒杯了。
陳暘則從旁邊拉來一張椅子,在辦公桌前慢悠悠地坐下,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的汾酒瓶,心裡一陣突突。
這也太巧了吧。
怎麼連張主任都提到了東北……
難道非得去一趟不可了?
陳暘心裡泛起了嘀咕。
這人啊,真是個複雜的動物。
在結婚以前,陳暘對於出遠門沒一點心理包袱,說走就能走。
但現在結了婚,他竟然有所顧慮起來。
東北可不近。
那個年代,從他們這地方出發,光是坐火車都要坐好幾天。
而且這只是省城到省城的路,最輕巧的一段路。
去了東北以後,指定還要往山里走。
這個季節,東北那邊估計也快下雪了,到時候山路加雪地的,估計一趟來回,至少得折騰大半個月。
而且這還是陳暘最樂觀的估算。
因為去東北,要辦的無非是兩件事。
一是幫秦雅琴的父母遷墳,二是陪陳衛國找到戰友遺骸。
這兩件事,沒一件是輕鬆的。
這麼算下來,陳暘保守估計去一趟東北,起碼得花費一個多月的時間。
而且去東北的前提,是秦雅琴的案子翻案了。
但秦雅琴的案子,估計最快也要幾個月以後才能了結。
到那時候,林安魚估計都顯懷了。
這也是陳暘糾結的地方。
他總不能丟下挺著大肚子的林安魚,自己風風火火往東北跑吧?
可如果不去,又怎麼對得起先前對陳衛國的承諾呢?
之前從陳衛國的隻言片語中就得知,他的戰友尕娃死在一個很危險的地方。
陳暘早已把陳衛國看做最親密的戰友。
兩人一起經歷了各種危險,他怎麼可能忍心放任陳衛國他們去冒險?
越想下去,陳暘越發察覺棘手。
這已經不是糾結的問題了。
是兩難!
一邊是自己媳婦,一邊是自己兄弟。
是陳暘很難抉擇的難題。
「小同志啊,你在想什麼呀,怎麼眉毛都快擰成花了?」
這時,張主任端著兩個酒杯走了過來。
陳暘思緒被打斷,一言不發地接過酒杯,臉色凝重地看著張主任給他的酒杯倒滿酒。
「咋了,有問題就說,別苦大仇深的,要是沒想好怎麼說,那咱就先干一杯。」
張主任順勢舉起了酒杯,關切地看了陳暘一眼。
陳暘與張主任碰了杯,將一杯酒灌入口中,趁著齜牙咧嘴的功夫,深深嘆了一口氣,將自己剛剛腦子裡的難題,一股腦全告訴了張主任。
對於他來說,張主任也不是外人,正好可以幫忙參謀參謀。
張主任已經過了不惑之年,但聽到陳暘講完來龍去脈之後,也發覺這事還真有些難辦。
「小同志啊,你這難題可難倒我咯。」
張主任又默默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悶入口中,齜了齜牙齒,接著說道:「你要是去了東北,你媳婦挺著個大肚子,天天替你擔憂,我想你肯定不忍。」
「但你要是不去東北,你也放心不下陳隊長他們,東北的山裡,到了冬天是能凍死人的。」
「可不是嘛……」
陳暘攤了攤手,順口問道:「張主任,你覺得該怎麼辦?」
張主任自然也沒什麼辦法,沉默了半天,給陳暘倒了一杯酒,嘆氣道:「現在先別想那麼多,不是還得等幾個月麼,說不定到時候就有解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