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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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暘的話像鉤子一樣,勾得趙宇心裡蠢蠢欲動。
1977年的農村,仍然實行以人民公社領導的集體勞動、集體分配的政策。
農村以生產隊形式組織村民勞動,以工分核算,實施按勞分配原則,保障全村人人有飯吃的基本需求。
這就是所謂的集體大鍋飯。
個人是嚴禁占用、占有集體資源的。
更別說陳暘想占用魔芋作坊來從事個人生產,這更是紅線,是碰不得的。
可話又說回來。
到了如今,這大鍋飯里哪還有飯?
這一年,在西南地區,尤其是蜀中地區,不少農村已經意識到,再不變革就要餓死了。
趙宇是蜀中人。
他的老家,已經有村子在悄悄實行一種叫「包產到戶」的新模式。
村民們自己分田地、分工具,自己種自己的糧食,只要交夠了公糧,剩下的糧食就可以帶回家自己吃。
這樣一來,村民們的積極性就起來了。
地里的糧食自然也能多起來。
當然。
陳暘跟趙宇聊的東西,和上面所述並沒有太大關係。
但趙宇卻很清楚,陳暘的做法,實則也是一種變相的鼓勵生產方式。
這與他當初號召村民,在牛心山上私開荒地種魔芋,尋求致富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只是讓趙宇想不到的是,陳暘的做法似乎跳過了很多環節,有很強的前瞻性,把他領到了還未研究過的空白領域。
不過趙宇能感受到,如果真讓陳暘這麼幹下去,以後牛家灣一定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這個年輕的村支書的政治生涯,也會留下不容小覷的政績。
「陳暘,你知不知道,你在走資本主義路線?」
趙宇盯著陳暘。
昏黃的油燈在閃爍,映照著趙宇那張明暗不明的臉,看不出他太多的表情變化。
陳暘如何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沒辦法。
要拉電線,他家只能出大頭的錢。
但村民不能白占便宜,以後魔芋作坊蓋起來,村民就得來磨坊幹活,透過勞動換工分的方式,抵消拉電線欠陳家的錢。
這是陳暘算好的。
趙宇這人固然可惡,但比那些村民聰明多了。
所以陳暘才會關上門跟趙宇商量,要把趙宇拉來跟自己一起承擔風險。
到了這一步,就連陳援朝都弄明白了。
自己兒子哪是在拉電線,分明是在拉一條利益的大網,這裡面必須要有趙宇的配合。
趙宇會配合嗎?
估計會。
因為陳援朝也看出,趙宇捨不得放棄政績。
「趙支書,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風險和收益是一體的,怎麼樣,合不合作?」
陳暘透過昏暗的光線,眼神犀利地盯著趙宇。
趙宇感受到陳暘的視線,心想這小子也夠狠的,還拉什麼電線?那兩眼珠子看人就跟燈泡似,比燈泡都亮。
腹誹歸腹誹。
不可否認,趙宇還真就被陳暘說動心了。
但他也知道風險背在身上的滋味不好受,不情願地嘟囔道:「這事嘛……讓我考慮考慮。」
「還考慮什麼?」
陳暘冷笑道:「你是村支書,只要你一句話,那魔芋作坊就是集體勞動副業,村民們會乖乖聽你的話,去加工魔芋的,沒人會知道他們是在替我掙錢。」
這話把趙宇氣得不輕。
趙宇瞪眼道:「你哪裡想到的這種餿主意,把集體產業變成自己的,你真是天生的資本頭子!」
陳暘一臉雲淡風輕回道:「沒辦法,有錢能使鬼推磨,我能出錢,你就得受著,以後等外面的世界變了天,你就能明白,我才是對的。」
這話說得趙宇無言以對。
就連一旁的陳援朝都有些詫異地看向兒子,想不明白兒子哪來的這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想法。
殊不知。
陳暘所做的,無非是後世慣用的一種商業模式。
只是陳暘先一步將這種模式,套用在了一個無人問津的偏僻小山村。
在不久的將來,全國各地都會出現各種國營轉私營的變革,這種資源向社會的傾斜,也就是所謂的風口。
誰要是搶先一步抓住機遇,誰就能一飛沖天,成為最先富起來的那一批人。
這是大勢所趨。
趙宇是聰明人,所以最終同意了跟陳暘的合作。
但條件是,陳暘得掏出600塊錢拉電線。
剩下不到400塊錢,趙宇會想辦法讓村民們來平攤。
他算過帳,讓一百多戶村民們勒緊褲腰帶,應該能湊出這400塊錢。
「各位鄉親,回去籌錢吧。」
趙宇走出辦公室,給等在院子裡的村民們說了最終結果。
他為了讓村民們心裡平衡,特意強調陳家出了600塊,但絕口不敢提把村民賣給陳家的事。
村民們大抵還是不太樂意出錢的。
但陳家出了600塊錢,也著實減輕了他們很大的壓力。
在趙宇幾番鼓動下,村民們最終妥協,承諾一個禮拜之內把錢交上來。
一場關乎利益的會議,最終散場。
村民們陸續離開了生產隊大院。
陳家父子是最後離開的。
回去路上,陳援朝反覆琢磨今晚的經歷,仍覺得不可思議。
他便問陳暘:「臭小子,等魔芋加工出來,咱們家能掙多少錢?」
陳暘認真思考了一下,搖頭道:「我還不清楚,到時候看產量和市場,反正咱家能掙的,肯定比全村人種地都多。」
「真的?」
陳援朝驚訝地瞪圓眼珠子。
陳暘笑道:「當然是真的咯,畢竟魔芋加工是整個村的副業,幾百號人的生產力可不容小覷啊。」
「臭小子,你現在咋這麼能耐了?」
陳援朝心裡說不上的高興。
要是今天兒子在場,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明明是跟全村人撕破臉的死局,就這麼硬生生被兒子挽救回來,而且還讓陳家暗地裡成了魔芋加工的既得利益者。
假以時日,陳家不得成為牛家灣妥妥的土財主?
「兒子,那你以後還會上山打獵嗎?」
「當然要打獵。」
陳暘遙望矗立在夜色下的牛心山,徐徐說道:「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我這輩子……就喜歡打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