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仙島上，純陽大日已經三日不曾落下。
金色神光照遍東海，將蓬萊、方丈、瀛洲三島籠罩其中。
東王公端坐在主位之上，數十位仙庭神聖分立大殿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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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披赤袍的老者率先走出。
他眉發如火，右臂卻被混沌鍾震出的裂痕貫穿，開口時聲音中仍壓著怒意。
「此次若非有人臨陣先行收回靈寶，仙庭諸神不至於潰退得如此之快，還請帝君下令，徹查此事！」
殿中幾名神聖神色微變。
東王公看了眾人一眼，沒有去尋找誰最先收回靈寶。
「此戰敗在本座。」
赤袍老者猛然抬頭。
「帝君！」
「若本座能夠擋住混沌鍾，他們自然不會退，既然擋不住，再從下面挑幾個替罪之人，便能讓仙庭贏回來嗎？」
東王公語氣不重，大殿中卻再無人開口。
他拄著龍頭拐杖站起身，純陽神光自袍袖間鋪開，將三仙島與仙庭各處駐地一一映照出來。
「傳令東荒以外諸部，暫且收回三仙島。此前與妖庭有所爭議的靈脈、道場，全部放棄。」
殿中終於有人忍不住上前。
那是一名身著水藍宮裙的女子，玉冠邊緣已經裂開一道縫隙，顯然同樣在方才的大戰中受創不輕。
「帝君，若將這些地方全部讓出，外界只會認為仙庭已經無力與妖庭相爭，屆時恐怕會有更多人······」
她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會有更多人離開仙庭。」東王公替她說了出來。
女子沉默下去。
東王公望著殿外高懸的純陽大日，許久才道：「守不住的地方，留下再多人，也不過是等著太一下一次敲鐘，先退回來。」
「是。」
眾神陸續領命。
東王公沒有因為落敗而強令諸神繼續與妖庭開戰，也沒有遷怒任何一人。
可越是如此，大殿中的氣氛便越顯沉重。
所有人都明白，仙庭正在主動放棄此前數個元會積累起來的大勢。
等最後一尊神聖退出大殿，厚重殿門緩緩合攏，東王公才重新坐了下來。
四周徹底安靜。
仙庭大殿上方，一輪由氣運匯聚而成的純陽大日無聲顯化。
數以萬計的道印圍繞大日運轉，每一道道印，都對應著一名在仙庭留下名位的仙神。
過去，這些道印如群星拱日，氣機彼此相連，共同托起仙庭大勢。
如今卻不斷有道印脫離原本的位置。
有些只是光芒黯淡，有些已經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輪廓。
東王公甚至能夠清楚感受到，三仙島之外，正有人試圖斬斷自己與仙庭之間的最後一縷聯絡。
他沒有出手阻止。
龍頭拐杖橫放在雙膝之上，東王公望著那輪逐漸暗淡的純陽大日，眼中看不見喜怒。
不知過了多久，殿中長明仙燈忽然停止跳動。
火焰依舊保持著向上升騰的形態，卻像是被從流動的歲月中截了出來，再也沒有半分變化。
東王公眼神一凝。
他沒有立即起身，只將手掌按在龍頭拐杖上。
純陽大道悄然鋪開，自道體到元神，再深入真靈，將自身每一處都映照得通透無瑕。
沒有外來的氣息。
沒有魔念，也沒有一道能夠被大道捕捉的因果。
可下一刻，東王公卻聽見自己開口說道：
「你還想贏。」
聲音正是他的聲音，語氣卻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東王公口中純陽道紋一閃，直接封住了自身言語。
大殿上方，那數以萬計的仙庭道印卻同時震動起來。
「你還想贏。」
同一句話，從每一道黯淡道印中傳出，重重疊疊，瞬間響徹整座大殿。
純陽大日驟然大放光明。
金色神光照遍心神每一個角落，卻始終找不到說話之人。
反而隨著光芒愈盛，大日下方投落的陰影也在不斷擴大。
一朵十二品黑蓮的輪廓，從陰影深處緩緩浮現。
東王公按在龍頭拐杖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沒有催動純陽大道轟向那道黑蓮虛影。
能夠避過洪荒胎膜與天道感知，直接從他心中顯化，又以十二品滅世黑蓮為相，來者身份已經不需猜測。
「魔祖。」
封在口中的純陽道紋自行散去。
東王公重新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平穩，只是目光比方才凝重了太多。
「洪荒過去了這麼多年，倒還有人記得這個稱呼。」
羅睺的聲音依舊從東王公口中響起。
相隔無盡混沌，魔祖真身甚至不曾向洪荒投來一道力量。
可僅僅藉著東王公心中那份尚未熄滅的不甘，他便已經站在了對方心神最深處。
「魔祖因何尋我？」東王公沉聲問道。
黑蓮虛影緩緩轉動，「你以為，是本座在尋你？」
東王公沒有回答。
大殿上方，已經黯淡的仙庭道印一枚接一枚亮起。
東王公眼前景象隨之改變。
仙庭大殿不斷拔高，轉眼化作一方覆蓋無盡山河的浩大仙域。
數不盡的仙神散落其中，有人盤坐悟道，有人祭煉靈寶，也有人率領門下生靈開闢道場。
他們並未向東王公俯首。
可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道最為強烈的念頭升起。
有人想求得更高道果，有人想在妖庭威壓下保住自身，有人不願失去仙庭賜予的名位。
還有人只是想藉助這座龐大勢力，奪取更多修行資源。
無數慾念化作洪流，從洪荒各處匯聚而來。
原本散亂的萬仙道印在洪流中重新排列，最終盡數落入純陽大日。
每融入一道，大日威勢便暴漲一分。待數以萬計的道印全部歸位，浩蕩純陽神光已經越過東海，映照洪荒東方無盡山河。
東王公站在大日中央。
那一刻，仙庭諸神的道法、氣運乃至心中慾念，都成了他能夠調動的力量。
僅僅抬手，洪荒東方便隨之震動。混沌鐘聲轟然壓下，純陽大日劇烈震盪，卻沒有再像今日那般一觸即潰。
萬仙大道層層相疊，竟將那道鐘聲硬生生承了下來。
眼前景象很快散去。
東王公仍舊坐在空曠大殿內，頭頂純陽大日也遠不曾擁有方才那般威勢。
可他已經看清，那並非全無根基的虛妄幻象。
仙庭確實匯聚著這樣的力量。
只是過去的他，只得了萬仙之名，從未真正將萬仙之心納入自身大道。
「你想讓我做什麼？」東王公問道。
「本座什麼都不需要你做。」
羅睺聲音淡漠。
「路就在你心中，敢不敢走，是你的事。」
東王公看著大日下方的黑蓮影子，沒有因為方才看見的力量失去判斷。
「代價是什麼？」
黑蓮聲音沙啞，「你若要萬仙之力，便要承萬仙之欲。」
「守得住，那便是你的道，守不住，便是你的劫。」
羅睺聲音既而又變的冷漠下來，「至於本座。」
「等你走到能夠看清的那一步，自然會知道。」
十二品黑蓮向陰影深處沉去。
純陽大日的光芒重新落下，那片黑暗也隨之消散，彷佛從未存在過。
三日後，大殿外。
東王公的聲音從純陽神光中傳出，「傳令仙庭諸部。」
「千年之後，三仙島開萬仙朝會，凡持仙庭名位者，皆可前來。」
仙官俯身領命。
很快，一道道金色法旨從三仙島升起，越過東海，飛向洪荒各方。
三座仙島鐘聲齊鳴。
數以萬計的仙庭道印在這一刻彼此呼應。
原本已經顯出衰頹之勢的純陽大日重新照亮東海，光芒甚至比仙庭落敗以前更加熾盛。
無人看見，大日照耀不到的背面，一片淡得幾乎無法分辨的黑蓮影子，也隨著萬仙氣運的匯聚，悄然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