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空間通路向前走去。
不過數步，楊眉便停了下來。
他親手開闢的道路仍在身後，灰霧中的空間座標也沒有發生變化，可那截用來指引方向的柳木，卻重新指向了他們來時之處。
楊眉沒有繼續強行開路。
能夠走到他們今日這一步的存在，沒有誰會在明知踏入他人大道之後，還把無謂的冒進當作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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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空間道光，向灰霧深處望去。
「時辰道友，故人來訪。」
聲音傳入灰霧，沒有激起半點迴響。
片刻以後，兩人腳下忽然多出了一條長河。
河流無聲無息，來時之處不可見，去往之地亦不可知。
數不盡的歲月碎片在河中沉浮，每一次浪花翻卷，都有一方世界在其中誕生、繁盛，再走向寂滅。
楊眉看了一眼腳下。
以他的空間大道，竟也無法判斷這條長河究竟有多寬。
眼前不過一步之遙的對岸，或許隔著比整個洪荒更加遙遠的距離。
長河盡頭，灰霧向兩側散開。
那名玄袍道人依舊坐在混沌石上，似乎從未睜眼，又彷佛已經在那裡看了他們無數歲月。
楊眉長眉微動，向前稽首，「多年不見，道友愈發深不可測。」
時辰睜開眼眸。
落在楊眉眼中的，是一名鬢髮如霜的古老道人。
羅睺看見的，卻仍是一張年輕而淡漠的面容。
「若還是當年，你們也走不到這裡。」
他的聲音並不宏大，時間長河卻在話音落下時停了一瞬。
河中億萬世界同時定格，就連滅世黑蓮上流轉的幽光，也被留在了尚未徹底綻開的那一刻。
羅睺沒有催動黑蓮與之相抗，只垂眸看了一眼，便將造化玉牒殘片托在掌中。
時辰的目光落在玉牒上，又轉向羅睺。
「羅睺，別來無恙。」
滅世黑蓮上，幽光驟然深了幾分。
羅睺微微頷首，神色未變。
三千大道，時間為尊。
但如今的時辰，還不足以一句話便令他失了分寸。
楊眉抬手，將那枚殘破道標送入長河上方。
「這處道標曾被盤古斧斬中，開天之後卻沒有毀去，而是困在同一段歲月中迴圈往復。」
柳木離手以後，中央裂痕陡然張開。
一縷斧光從中透出。
光芒尚未真正落下，楊眉身邊便已生出無數重空間，將那縷足以斬裂大道本源的鋒芒隔絕在外。
時辰只看了一眼。
柳木周圍的歲月驟然迴轉，方才張開的裂痕重新閉合，殘留其中的斧光也退回不知多少元會以前。
楊眉五指微微收攏，卻沒有立刻將道標召回。
羅睺已經開口，「開天一戰，活下來的不止你我，道友守著這段歲月如此之久，想必也不是為了替盤古收斂那些屍身。」
時間長河緩緩向前流動。
時辰看了他片刻，目光中沒有怒意，也沒有被人窺破謀劃後的波動。
「你們想看什麼？」
「看那一斧落下之後，究竟有多少道離開。」楊眉說道。
「也看一看，今日的混沌之中，還有多少故人沒有真正死去。」羅睺隨之開口。
時辰沒有立即應下。
造化玉牒殘片中，尚留著開天以前諸般大道的刻痕。
楊眉手中的空間道標，又恰好與那段被斬斷的歲月相連。
兩件殘物到了他面前，便足以讓許多早已沉寂的大道痕跡重新顯化。
灰霧深處，那隻垂落在殘軀身側的手掌再次輕輕動了一下。
許久，時辰才抬起手。
一縷空間道光率先從楊眉指間飛出。
億萬重空間圍繞殘破道標層層展開，又被他強行壓在方寸之間。
那處早已不存在於當世的座標，被空間大道從無盡混沌中重新固定下來。
羅睺掌中的造化玉牒隨之升起。
殘缺玉面照徹長河，一道道開天以前的古老道痕逐一浮現。
陰陽、五行、因果，輪迴。
無數早已被盤古斧光斬碎的道韻從灰霧深處亮起，猶如一顆顆埋葬在歲月中的星辰。
直到此刻，時辰才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時間長河之上。
轟！
原本平靜的長河驟然掀起滔天巨浪。
洪荒尚未開闢以前的混沌，從浪潮深處升起。
沒有日月，沒有天地，唯有一尊尊龐大到不可計量的古老神魔立於混蒙之間，每一道身影，都代表著一條足以貫穿無盡歲月的大道。
緊接著，開天斧落下。
第一道斧光將混沌一分為二，數尊神魔連同身後大道同時斷裂。
第二道斧光橫掃而過，一顆仍在跳動的巨大心臟被劈出魔軀，無數因果鎖鏈纏繞其上，拖著它墜向混沌最深處。
更遠的地方，一隻緊閉的豎眼被斬成數塊。
其中一塊裹著殘缺真靈越過開天裂隙，沒入剛剛誕生的洪荒。
餘下碎片則被混沌風暴捲走，轉眼消失無蹤。
還有一具失去頭顱的神魔道軀，胸膛被開天斧徹底貫穿，卻沒有隨著大道一同消散。
它任由無邊混沌將自身掩埋，垂在身側的手掌始終緊握，彷佛其中還藏著什麼東西。
三人都沒有出聲。
造化玉牒繼續照向那片被截斷的歲月。
一縷縷逃離開天戰場的真靈隨之顯化。
有的遁入混沌，有的墜向洪荒，還有幾道才剛剛出現，便自行斬去了所有可以被追溯的痕跡。
就在玉牒光芒即將照向更深處時，一道始終背對眾人的身影忽然停了下來。
它本應只是過去留下的痕跡。
可這一刻，那道身影卻隔著已經逝去的無盡歲月，緩緩轉過頭來。
楊眉周圍的空間同時繃緊。
羅睺掌中的造化玉牒也傳出一聲細微裂響。
時辰落在長河上的手指輕輕一划。
被照亮的開天歲月從中斷開。
盤古斧光、三千魔神與那道正在回望現世的身影，同時被洶湧而來的灰霧淹沒。
楊眉的空間道標倒飛而回，造化玉牒上的萬道光芒也在一瞬間歸於沉寂。
時間長河重新恢復平靜。
羅睺垂眸看向玉牒邊緣新添的一道細紋，眼神愈發幽暗。
楊眉接住殘破道標，同樣沒有再嘗試開啟方才那段歲月。
「你早已知道他們還活著？」羅睺問道。
「知道有人活著，與知道他們如今是誰，並不是一回事。」
時辰的目光越過兩人，落向不知相隔多遠的洪荒。
「開天以後，有人留在混沌，也有人已經進了那方天地。」
羅睺與楊眉同時望向洪荒所在。
方才那短暫一瞥之中，他們已經看見數道真靈越過開天裂隙。
可漫長歲月過去，那些氣息早已融入洪荒萬道，再想從無數先天生靈中將其找出，絕非一件容易之事。
羅睺收起造化玉牒，沒有繼續追問。
今日能夠看到這些，已經足夠。
那些人活著，未必便是助力。
當年三千魔神為了大道彼此殺伐，死在對方手中的遠比死在盤古斧下的更多。
如今隔著一個洪荒再見，誰也不會先把背後交給誰。
長河下游，無數歲月重新開始流動。
時辰沒有送客，羅睺與楊眉卻都明白，此次相見已經結束。
楊眉抬手展開空間。
這一次，灰霧沒有再讓道路回到原處。
兩人的身影穿過層層空間，逐漸消失在時間長河之外。
紫微星外，停滯的星光重新向前流淌。
從孔萱抬頭望向混沌，到這一刻星輝恢復，前後不過一瞬。
青玄凝視著方才那段氣機消失的地方，沒有順著殘留的時間波動繼續推演。
「師尊，剛才發生了什麼？」孔萱問道。
青玄輕輕點頭，「有人在混沌中截走了一段歲月，至少是一位已經恢復混元道果的混沌魔神。」
孔萱背後的五色神光輕輕一頓。
她剛剛證得大羅，自然無法理解自己與混沌魔神之間那段無盡遙遠的距離。
更何況，方才那道波動越過洪荒胎膜傳至紫微星時，已經微弱到近乎不可察覺。
清漪看向青玄：「時辰？」
青玄輕輕點頭，能做到這一步的，恐怕只有那一位。
羅睺揚眉等混沌魔神既然能在開天之劫中得意存留。
以時辰的手段，更不用說。
他也並沒有打算去探究混沌外的那些事情。
在證道混元以前，那不是他能夠觸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