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臨江城遠比往日熱鬧。
沿街商鋪大多已經關門，門前的紅燈籠卻全都亮著。
道路兩側隨處可見帶著孩子出門的家庭，也有許多年輕男女抱著煙花，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尚未走到江堤，連綿不斷的爆竹聲便已經從前方傳來。
東側燃放區外聚集了不少人。
有人將成箱的煙花擺在空地上，也有人拿著細長的冷焰火站在路旁拍照。
幾個小孩子追著一隻正在地面旋轉的彩色陀螺跑來跑去，被父母喊了幾次才不情不願地退回安全線外。
蘇父蘇母在江堤邊遇見了幾名相識的鄰居，很快便站在一起說起了話。
青玄將帶來的紙箱搬到燃放區，清漪則蹲在旁邊，看著他將裡面的煙花一件件取出來。
這些東西包裝各異，名字也一個比一個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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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拿起其中一隻方形紙盒，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燃放說明。
「這個點燃之後，是何模樣？」
青玄在旁邊依次排開幾隻重型禮花，聞言偏頭掃了一眼：「應當是一圈圈盤旋上升的碎金雨，落地前便會燃盡。」
青玄將另外幾隻煙花擺好，笑著道，「還有好幾種顏色呢，等會都試一下。」
少女吟吟一笑，將手裡的紙盒遞給他，自己接過放在一旁的長柄點火器。
引線很快被點燃，青玄拉著少女纖細柔軟的小手退到一邊。
清漪任由他拉著，眸光微轉，落在兩人相扣的手腕上，唇角泛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砰！
一道清脆的悶響撕裂虛空，一束明亮的金芒呼嘯著沖入百米高空。
隨即轟然化作萬千道細密璀璨的金絲雨幕。
帶著長長的尾焰如柳絮般自蒼穹緩緩飄落，將半江春水染得一片金碧輝煌。
清漪仰著臉，清澈如鏡的眼瞳里倒映著漫天傾瀉而下的金色火樹。
天地間沒有大羅道爭的凜冽，沒有三族量劫的血腥，唯有這短暫綻放的人間微光，映得她眉宇間透出一種在紫微宮裡從未有過的純粹舒展。
待那簇金雨徹底消散，少女已然輕快地轉過身，從紙箱裡接連挑出了另外幾款不同形制的焰火。
青玄含笑相陪，她遞上一隻，他便熟稔地接過來擺正位置，點火、退後、仰頭共賞。
時針緩緩逼近子夜零點。
淺灘上的遊人越聚越多，從城中各處趕來跨年的車流幾乎將臨江大橋堵成了一條赤紅的光帶。
後方不斷有人群向前涌動，原本寬綽的碎石灘漸漸變得擁擠逼仄。
江堤上的人群忽然開始齊聲倒數。
距離新年只剩最後十秒。
蘇清雪收回思緒，抬頭望向夜空。
最後一聲倒數落下時，整座臨江城像是在同一刻被點亮。
成百上千道煙花從城市各處升起。
金色、赤色與銀白色的光芒彼此交織，幾乎鋪滿了整個夜空。
歡呼聲從江岸兩側同時傳來，就連腳下的地面都隨著接連不斷的轟鳴輕輕震動。
青玄點燃了最後一箱煙花，重新回到清漪身旁。
人群再次向前涌動。
清漪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漫天煙火映入少女明亮的眼眸。
她偏過頭，同青玄說了一句什麼，聲音被周圍的歡呼與轟鳴完全蓋了過去。
青玄卻聽得清楚，他低頭回答了一句。
清漪眼裡的笑意隨之更深。
十餘米外，蘇清雪獨自佇立在江堤的水泥圍欄旁。
她將這一幕從頭到尾收在眼底。
昨日在喧囂紛亂的返程廣場上，她便瞧見了兩人牽著的手，但那時尚存著一絲做給旁人看的荒謬揣測。
直到這一刻，蘇清雪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凡人之間，確實滋生出了一種近乎牢不可破的依戀與真摯。
那種真摯，純粹得不摻雜半分利益與算計，像極了世俗話本里所歌頌的純粹愛戀。
「他們倆湊在一處，倒是真教人挑不出半點刺來。」
不知何時，蘇母悄悄挪到了女兒身側，望著江灘邊那兩道依偎的背影，眼角堆滿了欣慰的細紋。
她臉上帶著幾分欣慰，「小玄這孩子以前什麼事都喜歡一個人扛著，青漣來了以後，性子倒是比從前開朗了不少。」
「昨天廣場上鬧成那樣，我還擔心青漣會被嚇到，沒想到她一直陪在小玄身邊。」
蘇清雪沉默片刻，輕輕點頭，「現在確實很好。」
她沒有懷疑兩人此刻的感情。
但她在斗者大陸生活了二十餘年，見過太多曾經感情很好的人，最終因為彼此的境界、壽命與身份不同，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
起初誰都沒有變。
可當其中一人進入更高層次的學院與宗門，見過更加廣闊的天地，原本共同經歷的一切便會漸漸變得遙遠。
不是所有分開都源於背叛。
許多時候，只是一個人仍留在原地，另一個人已經走得太遠。
青漣剛來藍星不久，對這個世界還不夠了解。
她現在能夠接觸到的人不多，顧玄自然會成為她最熟悉，也最依賴的那一個。
可她不可能永遠只認識顧玄。
以青漣的容貌，只要真正進入藍星超凡者的視野，願意接近她、追求她，甚至願意為她提供資源、替她尋找修煉道路的人絕不會少。
超凡力量所帶來的，也遠遠不只是實力。
那是更加漫長的壽命，是完全不同的地位，也是普通人窮盡一生都無法看見的天地。
若有一日，這些東西真正擺到青漣面前，她還會願意陪著一個沒有武魂、沒有修為，數十年後便會衰老死去的普通人嗎？
蘇清雪不認為青漣是個貪慕虛榮的惡女。
但她深信，人性經不起力量與壽元的漫長拷問。
當一個原本只能活七十歲的凡俗女子，驟然看到了能夠長生不死的曙光。
當她親身體驗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神明威權。
曾經在寒江邊放過的那幾筒煙花，曾經在老舊廚房裡互換的一杯溫湯，又能在理智的天平上占得下幾錢幾兩？
蘇清雪微微搖頭，不再多想，下一瞬，手腕上的身份終端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訊息來自李赫，只有簡短兩句。
「座標鎖住了。」
「明早七點，通道中心集合，第一批活體通行準備啟動。」
蘇清雪的目光微凝。
她抬起頭，越過漫天盛放的煙花，望向橫貫藍星天穹的洪荒天幕。
無盡星輝深處，紫微宮門依舊緊閉。
蘇清雪眼底方才殘存的恍惚漸漸散去，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
明日，她終於不必再只站在天幕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