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日,除夕。
蘇母將最後一盤清蒸魚端上桌時,窗外恰好升起一簇煙花。
金紅色光芒透過玻璃落進客廳,引得餐桌邊幾人都朝外看了一眼。
「這才幾點,便有人開始放了。」
蘇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又往蘇清雪碗裡添了些菜,「先吃飯,等晚些時候,江邊還有統一燃放。」
蘇清雪看著已經堆起不少飯菜的碗,有些無奈。
「媽,夠了。」
「二十多年沒在家吃飯,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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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母說著,又去夾旁邊的紅燒排骨。
「什麼夠了,二十多年沒正經在家吃過一頓熱飯,瞧你瘦的。」蘇母嘴裡念叨著,筷子又伸向了旁邊的炸肉丸。
坐在對面的蘇父終於看不過眼,伸手將肉丸盤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溫聲道:「行了,孩子既然全須全尾回來了,往後哪天吃不上你做的菜?照你這麼個餵法,清雪今晚連板凳都起不來。」
蘇母橫了丈夫一眼,雖有些嗔怪,手上的筷子到底還是放下了。
「從小到大就不懂得疼惜自個兒的身子。以前在學院裡念書時就是這般,一門心思撲在冥想和理論上,飯點到了都能忘。」
「我若不多看著點,誰知道她在異界荒郊野嶺的受過多少饑寒?」
蘇清雪沒有出聲反駁。
在斗者大陸歷練的二十餘載里,她早早便褪去了凡胎的饑渴之苦。
高階辟穀丹、冰系魂獸精血與天材地寶浸潤下,凡俗的五穀肉食於她而言早已近乎塵滓。
只是看著母親依舊將她當成離家不到一年的女兒,她最終還是低下頭,將碗裡的飯菜慢慢吃了下去。
青玄與清漪坐在餐桌另一側。
起初,他是並不打算過來的,只是蘇母覺得,顧父顧母走的早,如今又是過年,自己是顧玄半個長輩,態度也極為堅決。
最終,青玄並沒有推辭。
相比昨日返程廣場上的喧囂,這頓年夜飯顯得十分平常。
更多的是一位母親對許久未歸的女兒的各種詢問跟關係。
那些事情已經過去,女兒如今也平安坐在家裡。
她便是再心疼,也不可能替二十餘年前的蘇清雪承受什麼。
桌邊安靜了片刻。
蘇父給妻子盛了一碗湯,主動將話題轉開,「回來以後有什麼打算?學院那邊應該不會讓你休息太久吧?」
「這幾日暫時沒有安排。」
蘇清雪道,「等返程人員的身體資料全部穩定,洪荒專案會開始新一輪覆核,我已經進了最高戰略序列,年後應該會去通道中心。」
蘇母聽見這句話,神情明顯有些不舍。
「才剛回來,又要走?」
「只是參與覆核,不是馬上離開藍星。」
蘇清雪耐心解釋道,「真正的通道還沒有完成最後測試,何況就算可以通行,首批進入人員也需要重新篩選,不會倉促決定。」
蘇母這才稍稍放心。
蘇父倒沒有勸女兒放棄。
他昨日已經看過蘇清雪在異界二十餘年的完整履歷。
清楚坐在眼前的女兒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需要父母替她決定未來的學生。
「你自己心裡有數便好。」
蘇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家裡不用惦記,我與你母親都還年輕。」
「真有必須去做的事情,提前說一聲,別像以前那樣,什麼都瞞著。」
蘇清雪輕輕點頭。
話題漸漸從洪荒通道轉到了藍星過去一年的變化。
蘇母說起附近新開的一家餐廳,又提到臨江學院重新修整過的舊教學樓。
對於藍星上的人而言,這些都只是尋常變化。
可蘇清雪已經離開二十餘年,許多原本熟悉的地方在她記憶中都蒙上了一層久遠的痕跡。
說到一半,蘇母又想起昨日返程廣場上的事情。
聊著聊著,蘇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臉看向對面正安靜用湯的青玄。
「對了小玄,昨天在歷練廣場上鬧成那般模樣,那個叫趙烈的……沒私下找你麻煩吧?」
青玄咽下口中的湯水,抽出紙巾拭了拭嘴角,神色安然笑道:「蘇姨多慮了,趙將軍如今是軍方捧在掌心的九十五級封號斗者,事務繁忙,哪有閒工夫理會我一個尋常平民。」
「哼,什麼封號不封號的,當年在七班那會兒,武魂不過是頭赤焰虎,成日裡咋咋呼呼也沒見多沉穩,如今僥倖得了些機緣,尾巴倒翹到天上去了!」
蘇母顯然還在為昨日趙烈咄咄逼人的態勢耿耿於懷,放下筷子嚴肅叮囑:
「你性子打小就沉,但凡事不可硬頂。他那是從刀口上滾出來的蠻橫脾氣,往後在城裡若是遠遠瞧見他的車駕儀仗,多繞兩步路,凡人不與超凡爭閒氣,免得平白吃虧。」
「我都記下了,蘇姨放心。」青玄莞爾,態度溫和謙遜,沒有半分大羅神聖的架子。
一旁的蘇清雪微微掀起眼帘,眸光在青玄那張清俊從容的側臉上掠過。
以她對顧玄少時心性的了解,這番看似順從的應承,多半只是為了寬長輩的心罷了。
真要再遇見趙烈,他只怕仍舊不會退讓半步。
她本想再提醒幾句,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昨日該說的話都已經說過。
顧玄聽不聽得進去,不是她再重複一遍便能改變的。
蘇母見他答應下來,便沒有繼續念叨。
年夜飯吃了近兩個小時。
等桌上的飯菜漸漸涼下來,窗外已經徹底被接連不斷的煙花照亮。
清漪起身幫蘇母收拾餐桌,蘇清雪也跟著將剩下的菜送進廚房。
等五人在客廳沙發重新落座,電視裡的倒計時鐘表已悄然走到了最後半小時。
窗外的夜空已經被接二連三騰起的火樹銀花映得透亮,隱隱約約還能聽見樓下孩童手持摔炮追逐打鬧的清脆歡笑。
蘇母探身往窗外望了望,笑道,「瞧這架勢,濱江大道的燃放區怕是早已經擠得水泄不通了,咱們若是去得晚了,怕是連江風都吹不到一口。」
「那便現在動身吧。」
青玄站起身,徑直走向玄關拐角,不一會兒便一手提起一隻方正沉實的大紙箱。
蘇母愣了一下:「你這孩子,什麼時候備下的?」
青玄側頭看了一眼清漪,眼底含笑:「上午同清漪出門散步,路過老城區的民俗供銷社,順道帶回來的。」
「市政劃了紅線,小區裡頭嚴禁明火,都得搬到東側開闊的碎石江灘上燃放。」蘇母提醒道。
「放心,買的時候早向攤主打聽妥當了。」
蘇父披上一件厚實的呢子大衣,哈哈一笑:「準備得這般妥當,那還愣著作甚?走,去年年關鬧雪災取消了集會,今年正好把這口年氣補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