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內容,若是市井流傳,多半大家就是看樂子。
識字的人少,到底還是吃虧。
可若是能在大宅院裡瞧見,後宅規矩重,又未必能見光。
最好的法子,便是借一借這東風。
請名家寫序,或叫書院、文社討論,一時半會兒也不大容易辦……
宜修將主意打到了誠郡王頭上。
誠郡王,也就是三阿哥。
當今聖上諸子中出了名的「文人」。
他不摻和朝政,整日泡在書堆里編書修史,自得其樂。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選
宜修記得很清楚,前世三阿哥奉旨編纂過一部《古今圖書集成》,裡頭的《閨媛典》收錄了不少為女子說話的文章。
什麼《女論語》《女孝經》,什麼「女子亦當讀書明理」、「巾幗不讓鬚眉」……只要說得在理,他都肯收!
可要如何讓三阿哥瞧見《閨訓箋注》,這還是要做些功夫的。
所以便有了去佛寺上香一說。
宜修一早就讓人在路上扮做乞丐攔下誠郡王福晉的馬車,求她賞口飯吃。
誠郡王福晉最是心善不過,且信奉佛法,定然會同意他們的請求。
這個時候,就讓他們將包好的《閨訓箋注》獻上……只說不能白拿了福晉東西,福晉好人有好報。
之後,便是半山腰的偶遇和意外了。
她記得很清楚,誠郡王福晉董鄂氏就是一個月後查出懷有身孕。
當時,德妃特地將她叫進宮裡,催她生孩子。
也就是那個時候,他們允諾她只要誕下嫡子,便可作正福晉。
之後她好不容易有了身子,姐姐卻在這時候入府了。
就是柔則入府的那個月裡,董鄂氏生下嫡子。
所以,她對這日子記得格外地清楚……
算算時日,這陣子她就應該有身子了,所以宜修才設計這麼一齣好戲。
她還知道董鄂氏喜歡花盆底的鞋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愛穿。
哪怕是上山禮佛,她也照穿不誤。
所以,她叫人在這台階打了一層薄薄的蠟。
尋常人走過去根本不會出事。
可這幾日,本就下過雨……意外不就來了麼?
之所以叫年羹堯給她畫畫,一是看時機,二是為了掩人耳目。
若是董鄂氏起疑心,看見年羹堯畫了那麼久的畫,也盡可以打消疑慮了。
之後的事情,也就順理成章。
她再點出這般也是因果,正因為福晉心善,才會有福報。
董鄂氏回去後,定然會想起那本書……
到那時候,她信或不信,都會為了好兆頭作推手!
……
果然,沒多久,事情便按照宜修預料的。
誠郡王府將《閨訓箋注》裡頭一些精彩的內容,錄入了《古今圖書集成》。
消息傳出去之後,柳昭的書便算是真正立住了腳跟。
起初還只是幾個膽子大的書肆偷偷翻印,後來越傳越廣,連江南那邊都有人托人來京城求購。
誠郡王摘錄的那幾段話被好事者單獨印出來,夾在邸報里四處傳看。
有人叫好,也有人罵,說這書離經叛道、蠱惑人心。
可罵歸罵,書照樣有人買,照樣有人抄,照樣有人藏在袖子裡帶回家去,關起門來一頁一頁地看。
好事還不止這一件,此事出了後沒過幾日,覺羅氏也有好消息。
宜修得了消息說覺羅氏找她有事兒,正好她也要給覺羅氏歸還書肆的銅印。
進門時,覺羅氏正拿著一支細炭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嘴裡念念有詞。
「嫂嫂,我正要給你還銅印呢!」宜修說著,將東西遞了過去。
覺羅氏接了過去,「你來,幫我看個東西。」
「什麼?」宜修在繡墩上坐下。
覺羅氏將面前一摞冊子推了過來。
冊子不厚,封面是素白的紙,上頭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寫著四個字——《算學初編》。
覺羅氏……請她幫忙看算學的書?可她並不精通此道啊……
宜修微微一愣,翻開第一頁。
第一篇是講籌算的,將籌算規則重新梳理了一遍。
其條理之清晰,讓人忍不住咂舌。
宜修往後翻,越翻越驚訝。
第二篇講的是盈不足術,不但解釋了前人的解法,還做了引申。
第三篇更是讓宜修徹底地看呆住了。
竟然是西方算法的介紹!不光有釋義,竟還有配圖!
更與中國傳統籌算做了對比,指出各自長短!
這些西來算法,哪怕在外頭也有一群人天天爭辯不休!
而這本的內容卻一語道破其中的優劣。
這一整本,瞧著便是用了心的。
哪怕是完全不懂算學的初學者,看了也能明白幾分。
除此之外,更讓人驚艷的是她看到其中一頁上畫著一幅圖,是一種自製的全新的「算籌盤」。
這「算籌盤」用竹籤和銅錢擺出來的乘法表,比外頭賣的那些算盤都精巧!
若是讓孩童以此冊啟蒙,定然能更快理解算學,融會貫通。
宜修將冊子合上,抬起頭來看著覺羅氏。
覺羅氏正望著她,面上還是那副清淡淡的模樣,只是耳尖微微泛著紅。
「嫂嫂,這該不會……是你寫的吧?」宜修試探性地問。
覺羅氏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嗯……你瞧著覺得……如何?」
「太厲害了!嫂嫂深藏不露,這都是什麼時候寫的?」宜修毫不吝嗇地誇讚道。
覺羅氏想了想,才道,「我自己瞎琢磨已經有一陣子了。」
「不過自從你進門,家裡的事你管了大半,我便空出許多工夫來看和推算……」
「看得多了,算得多了,便想把自己從前琢磨過的東西寫下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是從前,我寫了怕也是壓在箱子底下,沒想過給人看。」
「如今瞧著柳先生的書都有人印了,我便想著,我這本是不是也能……」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可眼睛卻很亮。
宜修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都沒聽說過覺羅氏寫過這本書……
或許,一個人站出來,其他的人便也就慢慢敢跟上來了。
「我要站出來,讓更多人看到,女子讀書是有用的!」覺羅·塔娜說著。
宜修點點頭,心裡忍不住為她感到高興。
若是能將她的這本書推開,柳先生的書就有了有力的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