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站在正堂前的台階上,目光緩緩掃過院中站著的兩排人。
頭一排是年府的家生子,穿了統一的青布衣裳,個個收拾得乾淨利落。
她們年紀從十二三歲到二十出頭不等,低眉順眼地站著,規矩是自幼在府里調教出來的。
後頭則是今日牙行剛帶過來的,也還算比較齊整。
宜修的目光在她們面上慢慢掃過去。
前世她身邊得用的幾個大丫鬟,繪春等人,都是王府的人。
可這一世她嫁的是年家。那些人,她再沒見著。
不過,她也不覺得可惜。
繪春那幾個,忠心是忠心,可說到底都是被捏著家裡人才肯替她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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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倒了,那幾個丫鬟各自散去,也沒見誰真念著她的好。
這一世,她不需要賣命的丫鬟。
但她也得尋幾個心思簡單、做事牢靠、不會背主求榮的人。
宜修收回目光,看向第二排。
那是今日從外頭領來的,大約七八個。
這一批年紀稍長些,穿著粗布衣裳,有的手上還帶著繭子。
她指了指最左邊一個個子不高的姑娘,「你。」
那姑娘愣了一下,連忙上前兩步,低著頭行了個禮,「奴婢青棠,見過夫人。」
「從前在哪兒當差?」
「回夫人的話,奴婢原在城東周員外府上做粗使。周家敗了,奴婢便被發賣了出來。」
宜修打量了她兩眼。
衣裳洗得發白,可漿洗得乾淨,指甲剪得齊整,一雙手雖然粗糙卻乾淨。
「抬起頭來。」
青棠抬起頭,目光怯怯地對上宜修的視線,又飛快地垂下去。
宜修點了點頭,「留下。」
青棠怔了一瞬,隨即露出幾分驚喜,連忙跪下磕頭,「多謝夫人!奴婢一定好好當差!」
宜修又點了一個叫疏影的,是年府的家生子。
說是祖母曾在耿氏身邊伺候過,後來年紀大了放出去養老。
這孩子十三歲,梳著兩條辮子,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不急不躁,看著倒有幾分沉穩。
「你娘在哪兒當差?」
「回夫人,奴婢的娘在莊子上管著菜地。」
宜修點了點頭,記下了。
她又挑了兩個。
一個叫桑若,十七歲,做得一手好針線。
另一個叫瓊枝,是從外頭領來的。
原本在江南一戶綢緞商家裡做丫頭,後來那家搬回原籍,便將下人發賣了。
四個丫鬟,兩個家生子,兩個外頭領來的。
彼此不沾親帶故,又各有各的長處,能做事,又不至於串通一氣。
宜修吩咐桑若領著四個丫鬟先去偏院安置,交代了幾句。
「往後你們四個還是歸剪秋管,她是我這兒管事。」
「青棠和疏影先在正院伺候,桑若管針線,瓊枝暫時跑外頭的差。」
幾個丫鬟應了,各自散了去。
等人都走了,宜修才在正堂里坐下。
得培養一個新的管事來,雖然不能替代剪秋,可也得替她分擔些。
原先院子裡伺候的這些丫鬟婆子,她瞧過了,沒有一個能成事的,都是些老實巴交的。
手底下做事的人就是這點難,太老實的不聰明,太聰明又不老實。
宜修挨個試探留下的四個丫鬟,給她們交待不同的差事。
觀察了小半月,也唯有青棠勉強都通過,可也還是差點意思,不夠聰明。
不過好在這丫頭聽話,她說該怎麼做,對方即便不明白也會照做,做不到的事情也會儘量想辦法。
雖然只有點小聰明,但是個有心的,剩下的她再慢慢培養吧。
宜修一早便吩咐了,將青棠提為自己身邊的貼身丫鬟。
她眼瞧著剩下三人之中,唯有瓊枝露出幾分不甘心。
不過,這也難怪,她比青棠漂亮、討喜,認識的字也多。
但這也是青棠要面對的考驗,她不會插手。
大戶人家坍塌,往往都是禍起蕭牆。
年家往後的路還長,她可沒工夫天天操心這些瑣事。
……
柔則這陣子為了給年羹堯後院挑人,可是費了不少心思。
她讓丫鬟去打聽,專挑那些模樣出挑的。
若是能有些家世,識文弄墨,將來紅袖添香也是一樁美事。
宜修在這些風雅事上會的不多,她就不信,讓這些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來,那年羹堯能不為所動?
來來回回費了一番工夫,挑出來三個極其不錯的女子。
一個姓方的,十七歲,父親是落魄的秀才,生得柳眉杏眼,一把好嗓子。
一個姓周的,十六歲,原是江南來的,會彈琵琶,舉手投足自帶一股柔媚勁兒。
還有一個姓吳的,十八歲,父親在衙門裡當差,勝在身段好,能生養。
柔則看了又看,覺得滿意極了。
她將三人叫到跟前,一人賞了一匹緞子,又叮囑了幾句。
「去了年府,好好伺候年侍衛。」
「他是個有前途的,你們跟了他,比在別處強。」
三個女子低著頭應了,至於她們心裡頭怎麼想的,柔則懶得管。
隔日一早,她便讓貼身的王嬤嬤領著三人去了年府。
王嬤嬤到了年府門前,遞了帖子,門房通傳進去。
宜修接了帖子看了一眼,正要讓人進來。
年羹堯從外頭回來,正趕上這事,「這是手伸我屋裡來了?」
他伸手將帖子從宜修手裡抽走,掃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了下來,「退回去。」
宜修按住他的手,「不如先把人留下來,徐徐圖之?」
「攔著住一回,也攔不住第二回。若是她非要這般,我們也奈何不了她……」
年羹堯看了她一眼,腮幫子動了動,「不成!」
「若是將這幾個狐媚子留下,還不得給她得意壞了?!」
他才不要讓夫人受這種委屈呢!
「那你打算怎麼辦?」宜修無奈,看他這倔勁兒上來,誰也勸不動。
年羹堯一笑,露出幾分不懷好意,「嘿嘿!此事夫人你甭管了,交給我來處理便是了!」
王嬤嬤被領進了正堂。
她進門先朝宜修行了禮,又朝年羹堯行了一禮,面上堆著笑。
「年二少夫人,年侍衛,我家福晉說了,年侍衛如今公務繁忙,夫人一個人照料不過來。」
「這三個丫頭都是精挑細選的,勤快本分,特送來替夫人分分憂。」
她說著,朝門外招了招手。
三個女子魚貫而入,站成一排,齊齊行了大禮。
宜修端著茶盞,目光從三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王嬤嬤臉上,「福晉的好意,我記下了。嬤嬤回去替我們謝過福晉。」
王嬤嬤臉上笑容堆滿,連忙道,「年二少夫人當真是和善,咱們福晉一向惦記您這位妹妹……」
「人,我們年府不要,你領回去!」年羹堯忽然開口,聲音又冷又硬。
王嬤嬤被他這一聲嚇得縮了縮脖子,轉過頭來看著他。
年羹堯站在宜修身側,面上沒有半分笑意,「你聽不懂人話嗎?瞧著也沒那麼老,耳背?」
王嬤嬤張了張嘴,「年侍衛,我家福晉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年羹堯嗤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高了三分。
「好心就是往人家屋裡塞人?她當這是什麼?她是怡紅院的老鴇子?」
「真是好沒道理!她這麼愛納妾,怎麼不給自己納幾個俊俏郎君?管別人這些事情做什麼!」
「你回去問問她,若是我往雍郡王府里送幾個小廝伺候她,她收不收?」
王嬤嬤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隨行的其餘幾個丫鬟小廝聽見這話,嚇得連忙捂住耳朵,唯恐自己小命交待在年侍衛的嘴上。
年羹堯沒給她緩氣的機會,繼續道,「正經的主母,哪有往妹夫屋裡送妾的?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我們夫妻倆才成婚多久?送的這是些什麼東西?盯著妹妹屋裡頭的事情做什麼?」
「難不成她不便生育,想抱我們老年家的兒子?」
「哎喲喂!年侍衛,這話可不能亂說的呀!」王嬤嬤大驚失色,連忙阻攔。
年羹堯根本不在乎,擺擺手,「她既然做得出來這些事,我還不能說兩句嘴了?」
「你若有這個臉出去聲張,我自然是不怕的!」
「你回去告訴她,讓她把這幾個丫頭領回去。年家不留。」
「別什麼髒的臭的都往我們年府扔,我們家好歹也是書香門第!」
王嬤嬤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偏又不敢回嘴。
她身後的三個女子更是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不過,這王嬤嬤到底在後宅多年,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她來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現在的情形。
原本想借著上頭的威風,壓一壓這年二少夫人,將人留下來。
可如今瞧著,這年侍衛分明就是個不饒人的主兒,恐怕這位年二少夫人也沒辦法。
王嬤嬤給三個女子使了個眼色。
那三人也不是傻的,連忙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求,
一個說自己家裡頭多不容易,遭了災,若是留不下來也沒活路了,不如撞死在這兒。
另一個更是浮誇,只說見到年侍衛第一眼就春心萌動,非年侍衛不嫁,若是不允便絞了頭髮做姑子去。
最後這個還算正常點,就只想著留下來伺候夫人,哪怕當個貓兒狗兒,說是什麼活兒都能幹,給口飯吃就行……
她們三個這般,又是以退為進,又是以死相逼,若是不留下這三人,反倒顯得罪過是年家的。
可年羹堯哪裡肯吃這個啞巴虧,指著王嬤嬤和這三人便破口大罵。
話里話外,連柔則都捎帶進去,用詞難聽至極。
王嬤嬤倒吸一口涼氣,也不敢聽了。
等年羹堯罵夠了,才給宜修使了個眼色。
宜修微微一頓,起身裝模作樣勸了一句,「夫君息怒。」
「罷了,既然夫人這麼說,我也就不與你們計較。」年羹堯鬆了口氣。
隨後,宜修看向王嬤嬤,「這幾個人先擱著吧,還不快滾?」
原本以為這差事辦砸了的王嬤嬤傻眼:?
她又看了年羹堯一眼,被他那羅剎一樣的眼神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
宜修擺擺手,讓青棠帶著三人先下去安置。
等人都走了,宜修放下茶盞,看了年羹堯一眼,「這便痛快了?」
「這才哪到哪?」年羹堯在她對面坐下,眼中閃著精光。
「先留下,慢慢處置。」宜修說。
「不行。」年羹堯斬釘截鐵,「跟她耗?她配麼?」
「今天三個,明天三十個。你收不收?」
宜修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必須得讓她好好記住這個教訓!」年羹堯翹起二郎腿。
宜修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
……
柔則得了消息,說年羹堯收下了人,高興得差點從榻上跳起來。
「當真?三個都收了?」
王嬤嬤低著頭,「回福晉,人已經安排進院裡了。」
雖然過程和她想的不太一樣,總歸這差事她也算是辦成了。
聞言,柔則嘴角壓都壓不住,在屋裡走了兩圈。
「我就說嘛,哪個男人不愛新鮮的?年羹堯裝得再正經,到底也是個男人。」
她越想越得意,在妝檯前坐下,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
「宜修啊宜修,你還妄想壓我一頭?姐姐我替你添添人氣,你該謝我才對。」
王嬤嬤陪著笑,「福晉說的是。」
她想起年羹堯說的那些個話,一字都沒敢提。
算了,反正該乾的她都幹完了,剩下的她只當不知道……
若是讓福晉知曉了,還不定生出什麼事兒來,還不如咽在肚子裡。
柔則心情極好,拿起一支簪子在鬢邊比了比,又嫌不夠鮮亮,換了一支點翠的。
「對了,你讓人去打聽打聽那兩個妾室住在哪個院子。」
「若是挨著正院近,那便更有意思了。」
「宜修每天聽著隔壁的動靜,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前世,宜修自己便是妾室,總想著把四郎從她身邊拉走……
「今時今日,看著自己的夫君往別人屋裡去,這滋味,也該叫她嘗嘗!」
柔則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只覺得今日的茶比往日都香甜。
她將茶盞擱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鬢角,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快意。
「你去吧。把耳墜子找出來,再替我挑兩匹鮮亮的料子。」
「過兩日,我好親自登門去瞧瞧我的好妹妹……」
王嬤嬤應聲退了出去。
柔則獨自坐在屋裡,對著銅鏡里的自己彎了彎嘴角。
……
隔天一早,天剛亮。
年羹堯讓人備了馬車,將那三個妾室重新裝上,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