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想要研究一個張牙舞爪的巨大建築時，第一步應該怎麼辦？
凌宇給出的答案是——先給它來上幾刀。
漆黑空間裡，成百上千座「蜂后」空中戰略平台列陣懸停，「湮滅之光」全功率發射。
純白的光束一道接一道地落下，細緻地切過這高度足有十五公里的巨構表面，將那些張牙舞爪的分形觸手耐心而高效地盡數切除。
被斬斷的觸手在空中便失去活性，重新化作粘稠的黑液，紛紛揚揚地落入下方的「水域」。
整個過程甚至稱得上優美，如同最熟練的園丁在遊刃有餘地修剪枝椏一樣。
每一道光束的切割路徑都經過精密計算，從底部向上，一層一層地剝離，既無遺漏，也不傷及巨構本身。
而在水面之上，來自「起源·改二型」生態修復模塊的翠綠光環已經擴展到了相當可觀的範圍。
黑液一落入翠綠光帶覆蓋的區域，就會被迅速分解為無害的透明液體。
水面以下，變化同樣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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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仿佛無窮無盡一般的危險「光河」，此刻已經被曙光恐怖的火力攔腰截斷。
剩餘的怪物不再上涌，反而開始向著不知名的深處退去，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只餘一片徹底黯淡下去的水面。
「為什麼莫名感覺有些解壓？」葉楚透過戰術頭盔的廣域視野看著這堪稱奇蹟的一幕，語氣中帶著幾分輕鬆。
此時，他已經從潛艇之中轉移到了最為靠近金字塔的一艘」照淵「核動力航母的甲板上。
「別飄了，笨蛋！」秦蕊自然跟在他旁邊，語氣還有些緊張，「雖然咱這好像算是打贏了，但這地方我看著還是怪瘮人的，你最好別亂立Flag。」
少女一邊說著，一邊警惕地環顧四周。
燈照之外，周圍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沒有邊界的巨大口袋裡一樣。
即使處於「天幕」的防護之中，她的後背還是依舊不免有些發涼。
【我同意秦小姐的判斷，這裡終究是一塊是非之地，多提高一些警惕不是壞事。】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電子音突兀地從附近響起。
葉楚循聲望去，只見一架閃爍著幽藍指示燈的「兵蜂」無人機從側方飛來，懸停在了他們面前。
【不過，】凌宇的聲音繼續從無人機中傳出，【過度緊繃同樣也會影響判斷力，把握好張弛之間的度，或許更為重要。】
「莊生？」葉楚眉毛一挑，看向面前的無人機，語氣中帶著一絲驚訝，「你怎麼有空來找我們了？是情況好些了嗎？」
自從黑液污染事件以來，莊生的算力被異常代碼牽制了相當大的一部分，除了與關鍵指揮人員的通訊和對龐大機群的控制以外，已經很少會有空單獨和普通成員交流了。
【不算，】凌宇乾脆地否定了他的猜測，【那些異常代碼依舊在不斷生成，麻煩得很。
我來找你主要是想問一下，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還好吧！」葉楚立刻明白了凌宇的意思，他調整了一下站姿，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沒有看見奇怪的東西，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也沒有——」
【葉楚，你在和誰說話？】
然而就在他認真回答的時候，一個冰冷而熟悉的電子音卻毫無徵兆地從他的身後響起。
葉楚的話語戛然而止。
一股寒意瞬間從他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令他全身的汗毛都在這一刻倒豎了起來，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猛地回頭，只見一台兩米多的「哨兵」機器人正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幽藍色的獨眼正對著他。
而等他再扭回頭時，面前那架無人機已經絲毫不見蹤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秦蕊，想從她那裡得到一點解釋，卻只看到女孩已經打開了戰術面罩，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滿是擔憂與關切。
「小葉子？你怎麼了？」秦蕊擔憂的聲音將他從驚駭中拉回，「你剛才一直在對著空氣說話，我怎麼喊，你都好像聽不見一樣。」
「我……」葉楚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剛才，好像出現幻覺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幻覺有多麼真實。
那電子音的質感，那無人機懸停時帶起的微風……都真實得可怕。
而越是真實，就越是令人毛骨悚然。
【能具體描述一下你的幻覺嗎？】
凌宇的聲音再次從他身後的「哨兵」機器人身上傳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嚴肅。
但很快，他又補充道：【或者應該先找些人，儘量穩固一下你對現實的認知。】
「我，我去找人！」秦蕊立刻自告奮勇，轉身就要跑。
【秦小姐，】但「哨兵」機器人卻及時伸出一隻機械臂，攔住了她，【現在這種情況，我更建議你待在他的旁邊。
我已經通知了周圍幾個艙段的安保人員，他們很快就會到。】
「哦，對，」秦蕊這才反應過來，重新站定，用力握住了身邊男孩的手，「別怕，小葉子，只是幻覺而已。」
「嗯，我當然不怕。」葉楚點了點頭，手心的傳來的握力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
很快，在幾名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護送下，葉楚被帶到了航母的醫療艙。
檢查做得很細，腦電波、心電圖、血液指標、神經反射、瞳孔追蹤——能查的全查了一遍。
然而，在這一系列詳盡的檢查過後，得出的結果卻是眾人最擔心的一種——毫無異常。
無論是腦波掃描還是心電圖譜，所有數據都顯示，作為一名三級體質強化者，葉楚的身體其實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沒有異常，這意味著他的幻覺既有可能確實是極罕見的意外，也有可能又是那種現有醫療技術無法解釋、也無法干預的事物。
考慮到其人「豐富多彩」的履歷，明眼人都能猜到究竟是哪種可能性更高。
醫療艙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檢查結束後，葉楚坐在醫療艙的床沿上，秦蕊坐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肯定沒事的，你想啊，連那麼大的怪物都被莊生大佬打爆了，區區幻覺算什麼？」身旁的女孩努力尋找著積極的話題，試圖安慰他。
葉楚勉強笑了笑，剛想說些什麼。
「小葉子，你在看什麼？」
但就在此時，秦蕊的聲音卻突然又從他的另一側響起。
葉楚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緩緩轉頭，看見秦蕊正端著一杯水從門口走進來，臉上帶著疑惑。
而他身邊的「秦蕊」，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直到此時，他才突然想起，剛剛秦蕊明明說要去倒水的。
這一次，幻象從無人機變成了人。
……
「情況就是這樣。」潛艇的休息艙內，秦蕊的臉色無比凝重，將葉楚愈發嚴重的狀況通過巡邏的「哨兵」一五一十地報告給了凌宇。
【我知道了，】凌宇沉默了片刻，【秦小姐，我建議你之後無論做什麼都不要離開他太遠，我也會派一架無人機輔助跟隨你們的。
另外，我建議你們立刻撤離這片區域，返回後方，也許這種特殊的幻覺是這裡的環境影響。
回到正常的世界裡，也就自然不會再有幻覺了。】
「嗯，我同意！」秦蕊沒有猶豫，拉起葉楚就往外走。
十分鐘後，兩人重新登上了一艘「玄武」核潛艇，潛艇調轉方向，朝著後方的躍遷通道駛去。
但歸途並不平靜，幻覺並沒有因為距離的拉開而停止。
相反，它出現的愈發頻繁而詭異。
第三次，是艙壁上突然出現了一扇並不存在的門，門後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說檢查結果有新發現，請他過去一趟。
第四次，是通訊器里傳來顧長川的聲音，說前方發現了新的異常，需要他協助確認。
每一次都無比真實，但又會在葉楚差不多快要完全相信的時候，出現破綻或者提醒。
而從第五次開始，幻覺變得愈發折磨人起來。
那時，他正靠在艙壁上閉目休息，忽然感覺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小葉子，你還好嗎？」
他睜開眼，看到秦蕊正蹲在他面前，一臉關切。
在確定眼前的人和秦蕊的聲音，秦蕊的語氣，甚至連那種微微上揚的尾音都分毫不差之後，他才放下心來。
「我沒事。」他說。
「真的嗎？你臉色好差。」
「真的。」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從艙段的另一頭傳來。
「小葉子，你又出現幻覺了？」
他回過頭，在那邊，也有一個秦蕊端著兩份口糧走了回來，清澈而真誠的眼眸里滿是擔憂。
就在他以為自己又搞錯了的時候，身邊卻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道。
「小葉子，別亂看其它地方，看著我就好。」少女的語調溫柔，只堅定地凝視著愛人的雙眸，希望可以平復他的心情。
透過眼角的餘光，葉楚能看到，在艙段的那一頭，什麼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