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宇的意識深處,那聲音沒有方向,沒有音色,甚至不能稱之為「聲音」。
但它就在那裡,冰冷、龐大,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熟悉感。
【現在這種程度,真的是你的極限了嗎?文明,真的需要靠數量來定義?】
低語沒有等他回應,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靠譜 】
【說到底,就算是在你自己的心底,那些被你所救下的、被你所庇護的人之中,也多的是你並不滿意或者你很討厭的傢伙,不是嗎?
所以,你為什麼不能選擇一些更高效、更靈活的對於文明的定義呢?
仔細想想吧,也許你能做得更好,而不必陷入如此苦戰。】
【怎麼?】凌宇的意識終於發出回應,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打不過就想求饒了?
可惜,我並沒有對敵人寬宏大量的好品德。】
【敵人?】
那聲音仿佛笑了一下,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
【那深暗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嗎?竟使得你如此怨恨?
這顆星球的異變純粹是因為宇宙的自然規律,他們的苦難亦然。
從以孱弱心智完成自我覺知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註定苦難纏身。
而這深暗,亦不過只是這自然的一部分罷了。
在你所眷戀的文明中,曾有『順應天時』的道理,這不就正是他們理應順應的天時嗎?】
【呵!實力沒多少,歪理倒是挺多的!】凌宇冷笑了一聲,【倘若天時未曾留予我們活路,那麼我們也會至死抗爭到最後一刻。】
【我們?】
低語停頓了一下,嘲弄意味愈發濃厚。
【有意思的說法。】
【是啊!孱弱的心智總愛將『我』之外的東西劃歸為自己,好似這樣就能獲得少許安慰。
朝生暮死者將所謂『後代』視作自己,好似當真『血脈』的延續可以代表它一般,最後往往無非是更深的怨恨和嫉妒。
恐懼失去者將所謂的『同類』掛在嘴邊,好似種族的存續當真可以救下那即將孤獨死去的自己一般,可依舊死得孤獨而可笑。
癲狂混亂者向己身之外的一切尋求拯救,仿若只要為那真正的強者高歌、只要沉浸在形而上的狂想中,自己那潦草而可笑的一生就當真被所謂的『除我以外』的『客觀』所承認了一般。
可惜,終究不會有人在意他的堅守或者沉淪。
它們最終的結局從無區別——如同虛無的泡沫般潰散。
或許還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後悔自己一生都只是在做些虛妄的事情,反而錯失了利用生命這一短暫窗口,去好好體驗一些來自本能的最後安慰。】
聞言,凌宇的意識立刻出現了剎那的波動,語氣也變得凝重了起來:【你?你到底……是什麼?】
【你終於反應過來了?】那聲音帶著一種得償所願的愉悅,【這不就是你曾經有過的想法嗎?
當你從令人失望的學校,走到令人失望的社會時;
當你從目睹『錯誤』而憤憤不平,到發現世人所追求的其實就是這『錯誤』中的爭搶時;
當你終於明白,沒人當真在乎善意,大家只是覺得好人最省事、最乖巧、最好利用時,
你不是已經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沒必要委屈的只有自己嗎?
去比他們更加噁心,去比他們更加殘酷,搶在所有人之前割下愚善者的血肉,奪走弱小者的一切,填充自己那生來饑渴的靈魂。
一切只為了成為這世界上唯一能夠肆意妄為的贏家,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標準答案你明明早就已經學會了,不是嗎?】
低語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真切,像是在耳邊說話,又像是從他自己的意識深處湧出。
【可你最終,卻在一群孩子面前重又變得懦弱了。
在那插入草地的短短一小節木棍前,你卻如同那愚蠢的大象一樣,不敢再做得哪怕只是過分一點。】
【最後,還以自己是捨身為人的英雄自我安慰。
凌宇啊!凌宇,你可不可笑啊?】
【閉嘴!】凌宇的意識劇烈震盪,語氣近乎咬牙切齒。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又如何能讓我閉嘴呢?】那聲音變得愈發溫和,卻也愈發致命,
【那漆黑流變之物,本質不過只是一種現象。
只是藉助它,我,凌宇終於得以找到回歸天性的機會,而不是困於那愚蠢的自我設限之中。】
低語的語速快了起來。
【承認吧!你早就已經不再為人類的存活而感到一絲一毫的共情了。
當那些孩子喧鬧時,你甚至不知道那有什麼值得快樂的。
當無人機救下一個又一個破破爛爛的廢物們的時候,你其實僅僅只是期待人數增長可能帶來的系統獎勵。】
【擴張,擴張,無盡地、高效地擴張,才是你心中唯一還剩下的欲望。
將星河都塞進你的『腸胃』,將宇宙都化作你的料場,你渴求的只是無窮無盡的能量本身。】
【甚至於凡人可笑的掠奪欲、征服欲、渴望被奴隸承認的欲望,對於如今的你而言都已經不復存在。
你的欲望更加純粹而偉大,因為你所欲求的是這片實實在在的星空本身,而你毫無疑問能做到這種事情。
所以,為什麼不去做呢?】
【放屁!】凌宇的聲音帶著滔天的怒火,【我還不至於不分對錯!】
【是嗎?那你為什麼一直努力想要和每一個人交流,努力觀察著『人』該是怎麼樣的,努力想要保持對每一個人的客氣,甚至恭敬?
如果真得發自內心地將他們視作朋友的話,你不覺得這有些用力過猛了嗎?】
【這場自詡『救世主』的戲碼,你演夠了吧?
明明已經脫離了被規則規訓的環境,卻仍然保守著老套的不合時宜的道德。】
【你忘了嗎?死去之時你那深深的怨恨!憑什麼你要死得那麼可憐?憑什麼一生都沒有過得比一些畜生要好?
你當時有多麼後悔啊!沒有人會來救你,你死了就是死了,不會有任何人真的在意,世界也根本不可能在乎你這種廢物。
你明明該將那群比你更廢物的垃圾推出去換取生機的,那樣做的話,說不定你的人生就改變了,你會開啟一條成為主角的道路。
或許在名為世界的舞台之外,那所謂的『客觀』將讚美你對原始本能之美的貫徹。】
【而現在,你已經有了這個扭轉錯誤的機會,你到底還在猶豫什麼?
別忘了,萬事皆為虛妄,所以限制你的只有『做不到』,而不存在『不該做』。
捫心自問吧!你心底真正的渴望到底是什麼?你的本性,究竟是什麼?】
伴隨著這最後的質問,有史以來第一次,凌宇的系統界面上,突兀地出現了一個散發著猩紅光芒的特殊按鈕。
【檢測到宿主已完成人類文明的保留工作,已滿足「機械天災」前置條件,是否飛升。】
凌宇語氣第一次發生大變:【不對……這不是真的!】
【但是,它完全可以是真的,只要你希望如是,】那聲音充滿了蠱惑的意味,【萬物皆不過是荒原之上的流沙,你,亦或者【文明】,都是如此。
那自靈域上浮的深暗並不是你的敵人,而是屬於歷經千辛萬苦走到最後的你的獎勵。
現在,只要確保殺乾淨所有可能使其偏移的因素,你就將成為,第一個超脫靈域的神明。】
【一群螻蟻和一個徹底沒有限制的神位,這還需要思考怎麼選擇嗎?】
……
與此同時,淡金色的「天幕」護盾之內,有人最先注意到了異常。
遠江主基地上空,一小群蜂群無人機的表面開始滲出漆黑的液體。
黑液沿著機身流淌,覆蓋了原本幽藍的指示燈,將它們變成了一個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飛行體。
下一秒,它們調轉了矛頭。
雷射器對準了正在搬運「起源·改二型」模塊的後勤人員。
「嗡——」
藍綠色的雷射尚未射出,旁側就有三架正常的兵蜂無人機同時開火,將感染體擊落。
碎片落在地面上,黑液滲入泥土,被緊鄰的「起源」模塊的綠光壓住,緩緩褪色。
但這只是開始。
第二批、第三批……越來越多的無人機開始出現同樣的症狀。
黑液從機體內部滲出,像是某種傳染病在蜂群中蔓延。
天空中,正常的蜂群與被感染的蜂群開始激烈地交火,雷射束在半空中交錯縱橫,碎片如雨般墜落。
【混蛋,你找死!】凌宇的意識在咆哮。
【這不是你此時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嗎?】那聲音變得興奮至極,【承認吧!你根本忍受不了這種渴望,否則,侵蝕又怎麼可能會發生呢?】
短短三言兩語之間,藍星地表的天空,就淪為了慘烈的戰場。
那遮天蔽日的蜂群,竟然開始自相殘殺。
綠色的雷射交織成網,爆炸的火球此起彼伏,無人機的殘骸如同下雨般墜落。
地面上,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們抬頭看著天空中那遮天蔽日的蜂群內戰,一時間全都愣住了。
從遠江的防線工人到桂港的外勤隊員,從礪山研究中心的科學家到各大陸上剛剛拿到「起源」模塊的異國倖存者們,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樣的畫面。
這一次,就連曙光基地里最老的一批成員也徹底懵了。
在他們心中,無所不能、永遠冷靜、永遠是最後一道防線的「莊生」,好像出問題了。
沒人比他們更清楚,這一路走來,「莊生」有多重要。
這一刻,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原本有條不紊的防線、建設、救援工作,瞬間陷入了停滯。
「莊……莊生?」有人試探性地按下身份卡上的通訊鍵。
沒有回應。
「莊生!你聽到了嗎?」
沉默。
通訊頻道里,呼叫莊生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急促,然後越來越絕望。
遠江基地的廣場上,一名剛入職不到三天的年輕女工雙腿發軟,跌坐在了地上。她旁邊的工友試圖拉她起來,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完了……」有人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莊生也……」
遠江、寒嶺、桂港……全球各大陸上,好不容易恢復了一些的士氣幾乎瞬間崩盤。
面對這詭異的變化,許多人甚至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只呆坐在地,愣神地望著天空中的內戰。
絕望,比黑色的海水更快地淹沒了人心。
與此同時,那詭異的低語聲,也開始在他們耳邊變得愈發清晰響亮。
模糊的、蠱惑的、瘋狂的念頭,像水銀一樣鑽入意識的縫隙。
最後,那吶喊愈發真切,仿佛就是他們自己的心聲:
【殺掉別人,殺的人越多,能得到的力量就越多。】
內容荒謬而可笑,可是……
假若不能得救的話,殺人泄憤,又有何不可呢?
人群開始動搖。
有人的眼神開始渙散,有人的拳頭開始攥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危險氣息。
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