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的聲音落入封神榜。
趙公明抓著鎖鏈的手掌猛然收緊，原本暗淡的真靈之中，浮出一縷清晰神光。
他聽得明白。
捨去神位，修為會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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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地府，也未必能夠立刻重獲肉身。
平心將代價說在前面，既未許諾恢復昔日修為，也未拿地道權柄誘他改換門庭。
只問他願不願意。
趙公明望著胸前那道深入真靈的鎖鏈，忽然笑出聲。
「娘娘肯收，趙公明便去。」
「至於這一身修為，剩多少，我認多少！」
雲霄站在他身側，先看了一眼瓊霄與碧霄。
姐妹三人本源相連，誰的傷更重，誰還能撐多久，彼此心中都有數。
瓊霄率先抬頭。
「我願意。」
碧霄緊跟著開口。
「哪怕從頭修行，也比留在榜里強。」
雲霄這才望向黑金因果線。
「娘娘，我等願離開天庭。」
「只是如今真靈受損，若接引時出現變故，還請先護住兩位妹妹。」
「師姐！」
瓊霄皺起眉頭，剛要反駁，平心的聲音便再次傳來。
「本宮既然開口，便會查清接引之路。」
「眼下誰也別再燒真靈，把剩下的本源守好。」
趙公明緩緩鬆開雙手。
掌中鎖鏈已經留下深深裂痕，真靈邊緣卻也被磨去不少。
他們此前只能靠自身硬撐，如今有人願意替他們開啟另一條路，自然沒必要繼續拿魂魄去撞。
三霄收攏九曲黃河陣的道韻。
榜中燃燒的金色火焰漸漸減弱，四道真靈依著黑金因果線，向幽冥的方向移去。
移動得很慢。
每走一步，身上的神位紋路都會繃緊。
平心立在幽門之前，掌心托著地道神光，先護住四人的真靈邊緣，再試著把接引通路往前送出一寸。
她沒有拉扯。
封神榜既與神位相連，脫離時便要留足轉圜餘地。
黑金光輝穿過榜面裂口。
趙公明眼前，終於出現一片幽暗水光。
那是忘川。
他已能聽見遠處引魂鈴的聲音。
瓊霄忍不住往前半步，腳下卻突然傳來一股沉重牽引。
嗡！
封神榜深處，一層此前未曾顯露的古老紋路驟然亮起。
它不沿著昊天留下的天帝法旨運轉，也未借天帝印璽重新發力。
光輝直接從榜文底部升起，橫在四道真靈與幽門之間。
瓊霄身形一晃。
雲霄立刻伸手抓住她，趙公明也停下腳步，神色從欣喜變為戒備。
「娘娘，有東西攔路。」
平心已經看見。
她當即停住接引，地道神光向兩邊鋪開，護住四人剛剛離開原位的本源。
那層古紋並未主動追擊。
只要真靈不再向外移動，它便停在原處。
可幽門再往前靠近半分，古紋就會重新收緊。
雙方之間，四道真靈受到的牽扯也隨之加重。
平心手掌一翻，先把幽門向後退開。
「別動。」
「本宮要看看，這是誰留下的東西。」
地藏來到她身旁。
諦聽伏在幽冥地面，耳朵微微顫動，許久後才發出低沉回應。
地藏聽過，神情漸漸凝重。
「裡面有三種道統氣息。」
冥河站在血海邊界，目光順著因果線望向榜中。
那層古紋與聖人道統相連，和先前被眾神撕裂的天庭控制法則並不相同。
他仔細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三教共簽封神榜。」
平心轉頭。
「你認得？」
「當年三教籤押，留下的豈會只是幾個名字？」
冥河看著榜底緩緩交織的紋路。
「天庭冊封，是後來。」
「在那之前，三位教主已經把門下應劫之事，落進這張榜里。」
地藏抬起手，佛光停在因果線之外。
他未觸碰舊契，只借諦聽傳回的氣息辨認。
「道統印記仍在，籤押者承擔的因果也未解除。」
「神位外層鬆動，舊契便顯出來了。」
平心重新望向封神榜。
天帝印璽已經碎裂。
昊天對幽冥的控制也被切斷。
可三教當年共同留下的東西，至今仍在榜中。
此前趙公明等人燃燒真靈，衝擊的是神位鎖鏈。
如今他們要徹底離榜，才觸動了更深處的約束。
這條舊契，從來都未被撕開。
凌霄寶殿內，原昊天扶著帝位站起。
他親眼看見趙公明與三霄的名諱向榜面邊緣移動，也看見幽冥光輝伸入天庭。
剛才那一瞬，他幾乎以為自己只能看著四人離去。
誰知榜底還有一層力量。
四個名字被重新攔住，封神榜的震動也減緩幾分。
昊天立刻舉起打神鞭，試著讓那層古紋聽命。
鞭身亮起，榜底卻毫無回應。
那份力量根本不歸他掌握。
昊天臉上的喜色停住。
太白金星望著榜底道紋，輕聲提醒。
「陛下，這是三教舊契。」
「先別催動打神鞭，四位正神尚在兩邊牽引之中，若傷了真靈，對應神職也會受到影響。」
昊天握緊鞭柄。
他不願聽太白金星提醒。
可榜底已經穩住，貿然揮鞭，確實可能把局面重新打亂。
「既有舊契，地府便休想直接帶人。」
他收住法力，目光仍盯著天幕。
紫霄宮深處，鴻鈞緩緩睜眼。
造化玉碟懸在道台之前，裂紋里透出黯淡光輝。
三教舊契受到外力牽動，他已經感知到。
鴻鈞抬起手，一道法力落在玉碟邊緣，並未向幽冥攻去，而是沿著舊日簽榜留下的聯絡，穩住封神榜底部紋路。
榜中三種道統氣息隨之清晰。
那層原本暗淡的舊契，開始逐處顯現。
平心抬頭看向九天。
「道祖終於肯露面了？」
鴻鈞的聲音順著舊契傳來。
「封神榜維持周天神職，豈能任由地府抽走榜中真靈。」
「本宮接引的是願意捨去神位的死者。」
「他們願意，你便能不問後果？」
鴻鈞沒有降下威壓。
蒼穹中的鎮字仍在。
它壓住天道傷害眾生的外顯力量，卻不會替任何一方抹去早已存在的契約。
鴻鈞此刻做的，只是讓三教當年留下的約束重新運轉。
平心也看清這一點。
她沒有要求鎮字替自己破局，掌中地道神光始終護著趙公明與三霄。
「後果可以講。」
「拿他們的真靈當作不能離開的理由，本宮不認。」
鴻鈞伸手，造化玉碟映出封神榜與三界之間的聯絡。
神位之下，一道道光線通向星辰、風雨與四時變化。
有些職責片刻不可缺。
有些可以暫緩，卻需要其他神官接替。
那幅景象順著天幕，清楚落入洪荒眾生眼中。
「地府剛剛失去舊有時序，六道便險些混亂。」
「你親自承受過，應該清楚運轉天地需要什麼。」
鴻鈞的語氣平穩。
「今日四人離榜，明日其他神官效仿，空出來的神職，由誰接手？」
平心看著那些聯絡，沒有馬上反駁。
她知道這份質問並非全無道理。
剛才天道撤走時序，十殿便亂了次序。
若只顧著把所有真靈拉出封神榜，不管三界日常事務，同樣會讓普通生靈承受後果。
冥河看向她，壓低聲音。
「他挑這個時候提神職，就是要讓你停手。」
「本宮知道。」
「真要把所有空缺都補齊，再來接魂，不知要等到何時。」
平心沒有應聲。
她將幽門定在封神榜之外，不再往裡推進。
地藏看向四道受損真靈。
「娘娘，先把接引力量放緩，他們撐不了太久。」
平心指尖落下，幽門的牽引頓時變得溫和。
四人身上的神位光紋也隨之放鬆。
趙公明望著眼前那層古紋，忽然開口。
「道祖說得周全。」
「我等被送上榜時，可有人問過，往後要替天庭當差多久？」
鴻鈞未答。
趙公明笑意發冷。
「如今想離開，又成了三界少不得的人。」
「封神之前，三界也在轉，到了今日，便只能靠把我們鎖在這裡？」
雲霄拉住他的手臂。
趙公明本源損耗太重，每一次情緒起伏，都會讓真靈邊緣散出光點。
雲霄替他穩住氣息，轉而看向平心。
「娘娘，我們願意等職責交接。」
「可若永遠不安排接替之人，我等是否就要永遠留在榜中？」
這個問題傳入幽冥。
十殿閻羅都停下動作。
他們經歷過天庭印記之事，清楚有些所謂不可缺少的職責，只要當權者不肯交接，便能一直拖下去。
地藏緩緩合掌。
「確實該有個去處。」
平心抬起眼眸，望向舊契深處。
「本宮不會讓現有神職一夜清空。」
「需要交接，便把事情逐項列明，需要有人接替，也該著手安排。」
「可職責尚未交接，與真靈永世受縛，不能混作一件事。」
鴻鈞的聲音再次響起。
「舊契在前，何來永世受縛？」
「那便把舊契展開。」
平心指向榜底。
「讓他們親眼看看，當年是誰替他們應下這份約束。」
幽冥與天庭同時安靜。
原昊天看向榜底，神色陰沉。
他一直借封神榜調遣眾神，卻未曾認真想過，有朝一日這些神官會要求看清自己被束縛的來由。
如今平心站在榜外。
她不強攻，也不撤走。
只要求把舊契擺到明處。
鴻鈞沉默片刻，造化玉碟上的光輝緩緩流過。
三道籤押印記終於在封神榜底部顯出完整氣息。
太清。
玉清。
上清。
趙公明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道印記之上。
三霄也同時怔住。
他們知道三教曾共簽封神榜。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師尊留下的道統印記攔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瓊霄下意識伸手。
那道熟悉的上清氣息觸及掌心，竟讓她一時忘了收回。
「師尊的印記。」
碧霄低下頭，嘴唇微微發白。
雲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壓住最初的慌亂。
「當年簽榜時，師尊未必知道會走到今日。」
趙公明沒有責怪通天。
他們才親眼看見師尊捨去聖位，重傷逃出紫霄宮。
可那份印記確實仍在。
聖位已經斬斷，道統留下的舊約卻未自動消失。
想離開封神榜，這一層終究要面對。
平心看著四人的神情，收起繼續逼近榜文的力量。
她只在因果線盡頭留下一道微弱幽光，護住四人已經表明的選擇。
「舊契由三教共同留下。」
「便讓籤押之人來決定，是否繼續用這份約束扣住門下真靈。」
鴻鈞目光沉了幾分。
平心沒有落入強行搶魂的局裡。
她承認神職需要交接，卻把舊契的責任重新放回三位教主身上。
這些真靈過去無法開口。
如今地府替他們留下歸路，選擇便擺在所有人面前。
繼續鎖著，三教要自己承擔。
願意放開，也要親手處理舊契。
鴻鈞沒有再加重榜底力量。
眼下舊約已經穩住，平心暫時無法接走四人，再添外力，反倒會讓這件事變成天道強行鎮壓。
他看向天幕中的三道印記，等著三清回應。
太清道場中，老子緩緩睜眼。
面前陰陽道圖輕輕轉動，與封神榜中的太清印記相互呼應。
當年籤押之事，重新落入心頭。
他記得紫霄宮中的爭執。
也記得通天離開時的神情。
那時他認為三教各守其道，門下弟子照著劫數行事，終究能把天地紛爭壓下去。
後來誅仙陣破，萬仙陣散，三清再也坐不到一處。
如今通天已舍聖位。
舊契卻將那場爭執又送到他面前。
老子伸出手，指尖停在太清印記的感應之上。
只要他繼續穩住，封神榜便能維持眼下局面。
可他心中也清楚，維持得越久，榜中弟子積下的怨氣便越深。
他遲遲未動。
玉虛宮內，元始同樣感受到玉清印記復甦。
盤古幡立在身側，幡面垂落，殿中一片寂靜。
元始注視著榜中幾道真靈，目光從趙公明移向三霄，又掃過那些出身闡教的上榜神官。
過去他覺得受封總勝過魂飛魄散。
如今眾神當面選擇捨棄神位，他再說這是恩典，連自己聽著都覺得生硬。
可神職空缺的後果也真實存在。
三界剛經災劫，不能再亂。
元始握住扶手，指尖緩緩收緊。
「要放，也得先把諸事交清。」
這句話說出口，他又想起雲霄方才的疑問。
誰來安排交接？
昊天願意嗎？
若天庭一直拖著，諸神便一直走不了。
元始臉色漸漸難看。
他不願承認，自己重視的規矩，如今正被當成扣人的藉口。
東海之上，通天站在海面。
青萍劍垂在手中，傷口仍未癒合。
封神榜中的每一處變化，他都能透過截教氣運感知。
趙公明與三霄願意去地府時，他握劍的手曾鬆開一些。
幽門靠近，四道真靈開始移動，他甚至向九天邁出半步。
隨後，上清印記亮起。
通天停在原地。
那道氣息，他太熟悉。
它出自自己當年的親手籤押，承載的是截教道統與門下應劫的承諾。
他曾以為，只要約束弟子閉門修行，便能護住大部分人。
最終弟子死在劫中，剩下的真靈又被自己的印記扣在榜里。
通天低頭看向右手。
當年正是這隻手，落下籤押。
海風吹過破損道袍，背後的道傷再次裂開，鮮血順著衣料落入海中。
他卻顧不上壓制。
天幕中，碧霄正小心碰觸那道上清光輝。
她沒有責問。
只是望著那份熟悉氣息，眼中滿是不知該如何開口的難過。
通天喉頭髮緊。
比起弟子罵他一句，這種沉默更讓他難受。
趙公明撐住身形，擋在三霄前面。
「別怪師尊。」
「他才從紫霄宮活著出來，道傷未愈，此事總能再想辦法。」
雲霄也抬起頭。
「我們等得起。」
「娘娘，先護住地府，不必再為我等強行沖榜。」
通天聽著這些話，胸口一陣發悶。
等。
弟子在榜里等自由。
師尊在東海等傷愈。
天庭等眾神屈服。
鴻鈞又等著他們自己把舊約維持下去。
再等下去，趙公明等人還能剩下多少本源？
通天緩緩抬起青萍劍。
劍身照出他蒼白的臉。
他剛剛斬去聖位，修為遠不如前，傷勢也未恢復。
可這一次，他要碰的只是自己留下的東西。
不需要去搶旁人的權柄。
也無需藉助天道許可。
那份因果由他親手結下，總該由他來承擔。
幽冥中，平心察覺到上清印記的變化，抬頭望向東海。
地藏也收住聲音。
封神榜底部，屬於通天的道統光輝緩緩亮起。
它未繼續勒緊四道真靈，只在回應東海傳來的劍意。
趙公明猛然抬頭。
「師尊？」
通天沒有隔空安慰。
他把青萍劍舉到身前，鋒芒沿著截教因果，遙遙對準榜中的上清印記。
嘴角還有血，手臂卻穩了下來。
「當年是貧道簽下，今日便由貧道親手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