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神輪中央，那處空位靜靜等著平心。
四周時間紋路明滅不定，越靠近輪心，傳來的牽引便越清楚。
平心停在空位之前，抬手觸碰其中一道紋路。
元神微微一震。
六道入口的景象隨之映入意識，十殿正在核對亡魂，地藏守著人道，冥河的業火紅蓮壓住外圍，輪迴法身則托著暗黃環紋，按照她留下的規則緩緩運轉。
外面暫時穩住了。
可那道環紋消耗的，依舊是她分出去的元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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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得越久，輪迴法身便越難支撐。
平心收回手掌，看向神輪更深處。
那裡還有大片本源沉在黑暗中，稍稍靠近，便能感受到厚重的地道氣息。
換作過去，她或許會想著一次拿回全部。
如今她清楚，眼下最要緊的是哪一件事。
「先把亡魂送走。」
平心緩緩坐入輪心。
空位與她的本識相合，四周原本停滯的紋路開始轉動，一股蒼涼氣息從神輪深處湧出，直入意識。
洪荒大地之下，無數地脈的變化接連浮現。
有山河隆起，也有江流改道。
生靈落地，壽數漸盡，死後真靈歸入幽冥。
這些變化各有先後，彼此相接，原本便在地道之中留下痕跡。
天道過去參與六道運轉，借自己的時序替這片殘缺本源排定次序，久而久之，地府也習慣依照那套法則送魂。
如今舊法撤去。
平心終於看見，地道本身該如何接住亡者。
一道時間紋路貼上她的指尖。
其中承載的內容十分清楚。
亡魂何時離世，前世因果是否清算，下一次轉生是否已有歸處，都要先後對應。
這些事情不能憑她一時心意改動。
一處次序錯開，後面的轉生便可能牽動更多因果。
平心沒有急著讓整輪紋路運轉。
她先把人道入口正在等待的一批亡魂映入輪心，再逐一對照十殿記錄。
第一道真靈，生前因果已經清楚。
第二道仍有一筆審判未定，應當暫留陰司。
第三道牽連前世舊事，不能插到前面。
她手指緩緩移動。
原本靠元神硬撐的轉生次序，開始落在地道自身的紋路上。
輪心傳來一聲輕響。
第一層環紋亮起一小段。
門外，輪迴法身手中的暗黃光環隨之一穩。
地藏立刻抬頭。
他一直守著人道入口，能清楚感受到那股變化。
先前每接過一批亡魂，入口邊緣都會輕輕搖晃，需要他以願力護住。
現在，下一批亡魂尚未走近，轉生通路便已排定。
法身消耗的力量也在減緩。
「十殿，查一查手中的記錄。」
閻羅王聞聲低頭。
冊上幾處原本反覆變動的字跡，已經固定下來。
他又調出前世因果，仔細核對一遍，握著記錄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一批，全對。」
地藏沒有立刻收回佛光。
「再看後面。」
其餘九殿紛紛回查。
幽冥各處，新立的神印同時亮起，一道道記錄沿著地脈送向輪迴核心。
門內，平心看見越來越多需要處理的因果。
她能夠感覺到，只要伸手向更深處抓取本源，自己眼下的力量便會增長。
可六道時序尚未穩住。
此時貪多，剛剛建立的聯絡也可能被衝散。
平心壓住繼續深入的念頭，只將第一層環紋與外面的輪迴法身連線。
「別的，往後再取。」
她把自身感悟緩緩融入其中。
環紋沒有因這句話直接亮起。
每一處缺口，都需要她以執掌六道多年積累的經驗補上。
十殿所送記錄若有爭議，便退回重新核驗。
能夠確定的部分，才進入地道時序。
平心的動作越來越熟。
無數歲月困守輪迴留下的經歷，此刻終於成了她親手掌握地道的底氣。
幽暗空間中，第一層環紋向兩側延伸。
暗黃色光輝走過最後一處缺口，首尾相接！
轟！
門外六道同時發出低鳴。
忘川河水向前流去，先前懸在河面上的細碎光點一一落回水中。
鬼差抬頭望向輪迴深處，手中引魂鈴依次響起。
魂門前積壓的隊伍重新開始移動。
這一次，六道快慢各有規律。
亡魂走到入口，十殿記錄便與輪迴牽引相合，前世未了之事該留則留，已經核清者有序透過。
閻羅王親自站在隊伍旁。
他看著一名亡魂跨入人道，直到對方真靈完全歸入轉生通路，才鬆開攥著記錄的手掌。
「後面的可以過來。」
鬼差接過名單，接著引魂。
旁邊一名亡魂遲疑著停步。
他先前已經被拉回兩次，實在怕了。
閻羅王走到他面前，又查了一遍記錄。
「這回六道用的是地道自己的時序，你該去的地方已經定好，安心走。」
那亡魂看向入口深處。
輪迴法身仍端坐在那裡，手中環紋卻不再靠她一人托著。
六道本源自行回流，每轉一周，便重新送入神輪。
他低頭行禮，終於邁出腳步。
地藏目送那道真靈離去，掌中佛光撤回一層。
入口穩定。
他又收回一部分願力。
輪迴依舊正常運轉。
地藏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
「這回可以歇口氣了。」
諦聽抬起頭，湊近他的手掌。
地藏輕輕拍了拍它，隨後望向幽暗門戶。
先前他主張暫時接回天道時序，是擔心平心撐不住，最終連亡魂也保不下來。
平心卻真走通了另一條路。
她未要求地藏相信一句空話，而是讓六道在眾人眼前重新運轉。
如今佛門願力收回，人道入口仍然穩固。
這個結果，地藏認。
血海方向，冥河也察覺到變化。
他先把業火紅蓮收回一片花瓣，確認外圍平靜，再逐步撤去壓住修羅道的力量。
血海與六道交接之處，一條厚重邊界緩緩顯現。
該進入修羅道的亡魂，會沿著輪迴通路前行。
血海的污濁業力則被留在邊界之外，無法再趁著入口開合湧入幽冥。
冥河低頭感應片刻，忽然抬手。
一道血色光芒沿著邊界走過。
過去藏在其中、通往天道的細弱聯絡，已經找不到落點。
他接連查了幾遍，眉頭終於舒展。
「這次倒清淨。」
元屠與阿鼻輕輕鳴動。
冥河沒有祭劍，只把兩柄殺劍按回身側，收起替六道外圍擋了許久衝擊的紅蓮。
幾片黯淡的蓮瓣重新合攏。
付出的代價不小。
換來的邊界，卻能真正護住血海往後的日子。
他望向那扇幽門，低聲說道：「貧道這趟，總算沒白出力。」
天幕左側，將幽冥的變化完整映照出去。
原洪荒的修士看著亡魂陸續轉生，一時都說不出話。
天道撤走舊有時序之後，有人斷言平心撐不了多久。
眼下十殿記錄重新清晰。
地藏撤回願力，冥河也收回血海業力。
六道照轉。
那些議論地府自斷根基的聲音，漸漸停了。
紫霄宮中，鴻鈞看著造化玉碟。
玉碟內，原先與六道相連的時序紋路仍在。
那是天道已經收回的力量。
可幽冥沒有再來接取。
平心也未向他求助。
她在天道留下的空缺里，立起了地道自己的時序。
鴻鈞手掌停在玉碟邊緣，許久未動。
此前他算準平心分身乏術。
她若守六道，便進不了本源空間。
她若進門，亡魂便會失去歸處。
如今輪迴法身留在門外，地道本識坐入輪心，兩件事各自運轉，那道死結已經被解開。
鴻鈞再次看向天幕右側。
空白輪迴圖仍放在平行后土面前。
平行昊天坐在旁邊，等她自己把圖上的職責分清，始終未替她接管六道。
隔著一方天幕，原平心也跟著找到了出路。
鴻鈞緩緩收回目光。
他可以收走原本屬於天道的法則，卻無法替平心抹去已經看懂的東西。
幽暗門戶之內，平心本識坐在輪心，周身漸漸浮起厚重神光。
第一層環紋已經閉合。
六道時序不再抽取她的元神，回歸的地道本源反而順著聯絡，一點點補入她的本識。
她沒有任由力量繼續向深處涌去。
第二層環紋尚未查清，不能急。
平心抬手壓住其餘本源，只將足以穩固自身的一部分緩緩收攏。
幽門之外，那具先前勉強凝成的地道陰身，開始重新顯出輪廓。
過去它依靠平心元神維持。
稍有消耗，便會變得透明。
此刻地道本源填入其中，陰身上的暗黃紋路逐條連通，原本虛淡的手掌也漸漸凝實。
地藏看到變化，眼神微動。
「娘娘的陰身在成形。」
閻羅王看向六道中央。
輪迴法身仍在引導亡魂。
另一道身影，卻從幽暗門戶前緩緩站起。
平心的地道本識重新落入陰身，雙眼睜開，第一眼看的仍是六道入口。
那裡一切平穩。
她抬起手。
掌心傳來清楚的觸感，神力不再一味往輪迴中流去。
平心向前走了一步。
六道未停。
她又邁出一步。
輪迴法身自行接住十殿送來的記錄，繼續送魂轉生。
平心停在忘川河畔，緩緩垂下手。
河水從腳邊流過。
這麼近的地方，她過去也要分神顧著六道，稍稍走遠便會被元神聯絡牽回。
如今那份牽引仍在，卻不再把她釘死在核心。
地藏來到河邊，雙手合十。
「恭喜娘娘。」
冥河也從血海方向靠近，目光在她陰身上掃過。
「能離開幽冥了？」
平心搖頭。
「這具陰身由地道本源凝成，根仍在幽冥。」
「本宮現在能在地府行走，離開此地，六道聯絡便會重新壓回來。」
「祖巫肉身呢？」
「尚未恢復。」
平心回答得清楚，沒有因眼下收穫便高看自己。
她取回的，只是維持輪迴先後的時序權柄。
門後大量本源仍舊殘缺。
想真正自由行走洪荒，還遠遠不夠。
冥河卻笑了一聲。
「能從那處位置走到忘川，已經比昨日強。」
平心望著河面，輕輕點頭。
「確實。」
她沒有繼續停留。
十殿神位剛立，六道也剛恢復，眼下要把今日應急的安排改成能夠長久執行的規矩。
平心回到神輪之前，十殿閻羅依次站定。
「各殿繼續負責審判與核驗，已經查清的因果，直接交給輪迴法身。」
「有爭議的記錄留下，送本宮裁定。」
「誰經手，誰留印，今後出了錯，能查到人，也要給亡魂糾正。」
閻羅王認真記下。
「若各殿判斷不同呢？」
「把各自依據一併呈來，不准為了爭先把亡魂送走。」
十殿閻羅同時領命。
他們得到的權柄更加清楚，責任也比過去重。
好處同樣看得見。
只要按規矩辦事，就不必每逢天庭降旨便猜測上意，也不必拿自己的神位替旁人開啟輪迴。
平心隨後看向冥河。
「血海內部仍由你掌管，與修羅道的往來，按地道邊界通行。」
「今日你擋住外圍業力的功勞，另記在地道之中。」
冥河滿意地點頭。
「只要以後別再從血海暗中抽人，貧道守好自己的邊界。」
「修羅族若有侵擾亡魂之舉，本宮照樣查。」
「查明再罰，貧道也好管束族人。」
兩人將話說清，血海邊界隨之穩定。
地藏站在一旁，等平心轉過身，主動開口。
「佛門仍按先前約定，只管度化，不入核心。」
平心點頭。
「你今日護住人道入口，耗去的願力與所得功德，十殿會如實記下。」
「真正用於亡魂的部分，地道不會拿走。」
地藏神色緩和。
他保住了佛門在幽冥的立足之處，卻失去借度化向輪迴核心伸手的機會。
這筆得失已經定下。
眼下六道能夠自行運轉，他再以眾生需要為由要求更多權柄，也站不住腳。
「貧僧接受。」
幽冥各處，十殿神印與地道神輪重新相接。
佛門願力留在人道入口外，護送需要度化的亡魂。
血海則守在清楚劃定的邊界之外。
各方仍有私心。
平心也不會因一次聯手便對他們全然放心。
可誰能做什麼，越界之後如何處理，今日已經擺到明處。
天庭法旨再來，也無法直接改動這套安排。
凌霄寶殿中，原昊天望著天幕，手掌按住帝位扶手。
碎裂的天帝印璽仍擺在面前。
他曾覺得，地府離開天庭便會亂。
後來輪迴時序斷流，他又認定平心總要回頭求助。
如今六道恢復，十殿重新領命。
整場冊定，竟無人再問天庭一句。
昊天張了張嘴，最終只盯著那堆印璽碎片。
太白金星也在看天幕。
他注意到，平心沒有要求冥河交出血海，更沒有把地藏逐出幽冥。
她只是把地道該掌的部分拿了回來。
剩下的人，仍有位置。
太白收回目光，站在殿側，未再勸說。
幽冥中，第一批按照新時序轉生的亡魂已經全部離開。
十殿送來核驗結果。
功過對應無誤。
輪迴先後無誤。
平心看完，終於鬆開一直握著的手掌。
輪迴法身坐在神輪前，仍在處理下一批亡魂。
她自己卻已經能夠轉身，重新觀察幽暗門戶。
門楣上的后土真名比先前清晰許多。
門內，殘缺神輪第一層環紋緩緩轉動，地道本源沿著完整的紋路回流。
就在平心準備檢視剩餘暗槽時，神輪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第二層環紋亮起半邊。
一條黑金色因果線從中伸出，越過輪心，朝著九天方向緩緩繃緊。
平心抬頭。
沿著那條線，她看見凌霄寶殿上方，裂痕遍布的封神榜正在微微震動。
地道之中，一道意念隨之傳入她的意識。
那張榜里，扣著本該進入輪迴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