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楣之上,后土二字散發著厚重光輝。
那縷進入門後的元神緩緩退回,重新融入平心體內。
地道本源空間中的所見,也隨之化作完整記憶,沉入她的意識深處。
平心站在幽暗門戶之前,遲遲未曾邁步。
門後正在等她。
這一點已經十分清楚。
可她如今執掌的地道權柄依舊殘缺,輪迴秩序也才剛剛穩定,貿然進入,誰也無法確定會引發什麼變化。
更重要的是,殘缺神輪上那些暗槽還未查清。
天道抽走多少本源,天庭借神位拿走多少權柄,佛門願力又在幽冥留下多少痕跡,全都需要慢慢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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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望著門楣上的真名,眼中閃過一抹複雜。
「平心是你化身輪迴後的尊號,后土才是祖巫真名。」
「這扇門既然重新顯出后土二字,認的應當是娘娘本身。」
平心看向他。
「本宮如今只剩元神與地道陰身,祖巫肉身早已融入六道,是否還能算后土,誰也說不準。」
「名字都亮了,門總不會認錯人。」
「地道不會認錯,進入之後能否承受那份本源,仍要另說。」
冥河點了點頭。
他希望平心掌控地道,也需要一位能夠兌現承諾的幽冥之主。
可平心若在門後出了意外,血海剛得到的自主權便會再次陷入爭奪。
從利益出發,他也不願平心此刻冒險。
地藏王菩薩站在人道入口之外,指間佛珠緩慢轉動。
「娘娘準備進去嗎?」
「暫時不進。」
平心抬手關閉門縫。
幽暗門戶輕輕震動,卻未抗拒她的決定,只把地道本源氣息重新收攏到門後。
忘川河恢復流淌。
六道轉速也逐漸穩定。
地藏看見這一幕,眼中多出幾分思量。
門戶主動收斂力量,說明它確實承認平心的身份。
若換成冥河或者自己,恐怕連門縫都無法控制。
平心轉身看向殘缺神輪的投影。
「先把外面的事處理清楚。」
「門後本源不會消失,地府亡魂卻等不起。」
十殿閻羅同時俯身。
「娘娘明斷。」
平心尚未開口,蒼穹之上的鴻蒙天幕忽然泛起一層幽光。
右側畫面緩緩展開。
原洪荒眾生紛紛抬頭。
先前天幕已經映照過平行后土建立輪迴的過程,也展示過平行地府的部分景象。
這一回出現的,卻是平行幽冥的議事之地。
那裡並無金碧輝煌的宮殿。
一方黑色長案橫在地道神輪前,案上懸著一幅由大道紋路構成的圖卷。
平行后土坐在主位。
平行昊天坐在她右側,面前只有一盞清茶。
平行冥河、平行地藏與十殿神官分別坐在下方,各自身前擺著一枚記錄幽冥權柄的地道印記。
原地藏看見平行自己時,指間佛珠忽然停住。
天幕中的平行地藏同樣身披袈裟,周身佛光卻未覆蓋陰司,也未向六道核心延伸。
他只在對應人道與地獄道的部分留下願力痕跡。
平行冥河則坐在另一側,十二品業火紅蓮收斂光輝,元屠與阿鼻也未出鞘。
他面前那枚地道印記連線血海,卻在六道外圍自行斷開。
血海與輪迴邊界分明。
兩方互有往來,誰也無法借通道侵占對方。
原冥河盯著那條邊界,低聲說道:「另一個我倒是早早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平心看了他一眼。
「羨慕?」
「自然羨慕。」
冥河回答得十分坦然。
「血海權柄完整,地府承認其自治,天庭也不能隨意調動修羅一族,這種日子,貧道過去連想都不敢想。」
「你剛剛也得到了相同承諾。」
「承諾歸承諾,規矩還沒真正立下。」
冥河望向殘缺神輪。
「貧道得等地道重新站穩,才能徹底放心。」
平心並未覺得這話刺耳。
冥河不信一句口頭許諾,很正常。
真正能讓各方安定的東西,從來都不是某個人一時高興說出的話,是公開規則與可以執行的權柄邊界。
天幕右側,平行后土抬手一點。
長案上的圖卷完全展開。
一條條光線從幽冥各處匯聚而來,最終落入地道神輪。
每一條光線都帶著清楚標記。
有的來自血海。
有的來自十殿陰司。
還有一部分來自佛門願力與天庭神職。
平行昊天端起茶盞,目光在圖卷上掃過,並未立刻開口。
平行后土看向下方眾人。
「此次清查地道權柄,只看力量從何而來,又用到了何處。」
「誰有功,本宮不會吞掉。」
「誰多拿,也要如數歸還。」
平行冥河靠在座椅上。
「大天尊也在這裡,娘娘真要把每一筆都攤開?」
平行后土神情平靜。
「為何不能攤開?」
「血海受天庭支援多年,貧道又在混沌戰場立下過功勞,其中有些本源已經混在一起,很難分清。」
「難分便慢慢查。」
「查到貧道頭上呢?」
「該歸還便歸還。」
平行后土看著他。
「你若鎮守血海有功,地道也會補你應得的部分。」
平行冥河轉頭望向昊天。
「大天尊不替天庭說句話?」
平行昊天放下茶盞。
「今日是地道清帳。」
「朕來旁聽,不是來替誰撐腰。」
這句話傳入原洪荒,幽冥各方神色同時發生變化。
原昊天坐在凌霄寶殿中,剛剛失去天帝印璽,臉色本就灰敗,聽見這番話後,嘴角又抽動幾下。
天庭之主親自坐在幽冥議事之地,卻不插手地道清帳。
這樣的事情,原昊天根本無法理解。
在他看來,三界之內的權柄都該歸天庭排程。
十殿閻羅受天庭冊封,地府便該服從天帝法旨。
血海位於三界之中,自然也該響應天庭徵召。
平行昊天明明擁有壓服整個洪荒的實力,卻主動把地道事務交給后土。
這份放權讓原昊天心中發堵。
他始終覺得,天帝只有把所有權柄抓在手裡,才能真正穩住位置。
平行昊天卻一次次告訴眾生,真正的天帝無需依靠搶奪權柄證明自身。
幽冥深處,原地藏緩緩轉動佛珠。
「他不插手,地道反倒願意與天庭合作。」
冥河輕笑一聲。
「道理很簡單。」
「平行天庭不搶血海,血海遇到外敵時,自然願意出力。」
「天庭若只想從血海抽人,連半點資源都捨不得給,憑什麼讓修羅一族替它賣命?」
十殿閻羅聽見這話,臉上浮出一絲尷尬。
此前原昊天催動天帝印璽時,確實把他們當成了開啟輪迴的鑰匙。
十人受封多年,真到需要捨棄的時候,昊天沒有半點遲疑。
反觀天幕右側,平行十殿神官坐在議事之地,能夠親眼看見自身權柄從何而來,也能當面對清算結果提出疑問。
都是陰司神官。
地位卻有天壤之別。
天幕中,平行后土伸手點向第一條血色光線。
圖卷隨之顯現出血海景象。
無數修羅在血海邊緣巡守,阻止污穢業力進入六道。
又有一部分修羅跟隨天庭戰部進入混沌,帶回大量本源與資源。
那些資源中,有一部分被送入幽冥,用來穩固血海邊界。
圖卷上方浮出清楚結果。
「冥河鎮守血海,護六道邊界,所得功德歸血海。」
「修羅出征混沌,戰功由天庭結算,與地道無關。」
「血海擴張越過原有邊界,占用部分地道本源,應當歸還。」
平行冥河看完,眉頭微微皺起。
「貧道鎮守血海的功勞認了,越界的部分也認。」
「可血海邊界當年並未劃清,如何確定貧道拿多了?」
平行后土抬手。
圖卷上的地道紋路迅速變化,顯現出血海最初的範圍,又將後來擴張區域逐一標明。
「地道本源自有記錄。」
「邊界未寫在明面,不代表本源不會留下痕跡。」
平行冥河認真看過之後,點頭認下。
「該還多少?」
平行后土報出需要歸還的本源數量,又把冥河鎮守血海所得功德列在旁邊。
兩者相抵之後,血海仍有一份應得獎勵。
平行冥河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如此清算,貧道認。」
原冥河望著那幅圖卷,神情漸漸認真。
他過去只覺得,只要實力足夠,能占多少便占多少。
如今看到另一個自己主動歸還越界權柄,心中並無鄙夷。
邊界劃清之後,屬於血海的部分便真正得到地道承認。
以後誰想伸手,冥河都有理由拔劍。
少拿一部分來歷不明的本源,換回完整而穩定的血海權柄,這筆帳並不吃虧。
天幕中的圖卷轉向佛門願力。
平行地藏身前浮現出數片金色光幕。
其中記錄著被佛門度化的亡魂,也記錄著佛門道場從幽冥得到的願力。
平行后土看向他。
「度化亡魂所得願力,歸佛門所有。」
「地道不會收回。」
平行地藏雙手合十。
「多謝娘娘。」
「可借度化之名,把佛門印記留在亡魂真靈之中,引導其轉世後繼續供奉佛門,這部分願力不能算度化所得。」
平行地藏神色微變。
原洪荒的地藏也在此刻停住佛珠。
這條規矩直接點到了佛門在幽冥最重要的一處布局。
亡魂經過度化,執念消散,本該重新進入輪迴。
可佛門若在真靈深處留下印記,亡魂轉世之後,很容易再次親近佛門。
一世又一世積累下來,便能形成源源不斷的信仰。
這種做法沒有傷害真靈,也確實讓部分亡魂更容易消解怨念。
問題在於,佛門從中得到的利益遠超一次度化應有所得。
平行地藏沉默片刻。
「娘娘準備抹去所有佛門印記?」
「亡魂自願保留者,可以留下。」
「趁其意識混亂時暗中種下者,全部清除。」
平行后土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佛門度化亡魂有功,本宮認。」
「佛門借職責經營來世,本宮不認。」
平行地藏看向昊天。
昊天仍坐在一旁飲茶,沒有替任何一方開口。
良久之後,地藏點頭。
「貧僧接受。」
原地藏輕輕嘆了一聲。
平心看向他。
「你覺得不公?」
「很公道。」
地藏垂下眼眸。
「正因公道,才讓人難以反駁。」
「佛門在幽冥多年,貧僧一直覺得,度化亡魂所得願力都該歸佛門。」
「如今看來,其中確實有些東西拿得太多。」
冥河側目看他。
「你也會認帳?」
「貧僧承認利益,從未說過佛門無欲無求。」
地藏抬起頭。
「該爭的要爭,越界之處也該歸還。」
平心沒有評價。
對她而言,地藏願意歸還是一回事,最後要歸還多少,又是另一回事。
一切都要等殘缺神輪給出完整記錄。
天幕中的地道本源圖繼續變化。
十殿神官的權柄流向逐一顯現。
他們審判亡魂、整理因果、維持陰司,確實積累了大量功德。
這部分功德清楚落入各自神印。
另有一部分權柄來自天庭冊封。
它們並未用於維持地府,只讓十殿神官能夠繞過后土,直接聽從天庭命令。
平行后土沒有收回全部神位。
她只把天庭私自加入的部分剝離。
「十殿職責保留。」
「審判權歸陰司。」
「調動六道之權收回地道。」
十殿神官同時起身行禮。
「我等領命。」
原十殿閻羅望著這一幕,心中最後那點不安散去不少。
他們之前主動捨棄天庭神位,重新接受地道冊封,始終擔心平心會因舊帳削去他們全部權柄。
如今看來,平行后土清算得十分清楚。
做過的事有功便記。
多拿的東西歸還便是。
不會因他們曾接受天庭冊封,便否定這些年維持陰司的所有辛苦。
閻羅王向平心行禮。
「娘娘,我等願受清查。」
平心看著他。
「怕了?」
「怕。」
閻羅王沒有遮掩。
「怕神位不保,也怕多年修為散盡。」
「可繼續裝作舊帳不存在,只會讓地道留下新的裂口。」
其餘九殿閻羅也相繼俯身。
「我等願查。」
平心微微點頭。
「等本宮進入門戶,看清所有記錄,再定功過。」
天幕右側,平行后土已經清查完第一批權柄。
圖卷上的光線重新歸位。
血海、佛門、十殿與輪迴之間,出現一道道清楚邊界。
平行昊天從始至終只說過寥寥幾句話。
清查結束後,他放下茶盞,站起身。
平行后土問道:「大天尊不看最終結果?」
「地道之事,由你決定。」
「若我清算錯了呢?」
「錯了便改。」
平行昊天看向她。
「天庭可以提出意見,卻不會替地道作主。」
說完,他轉身離開議事之地。
平行后土與眾人繼續清查。
天幕則把那道背影映照在兩方洪荒眼前。
紫霄宮中,鴻鈞看著這一幕,許久未曾移開目光。
造化玉碟已經裂痕遍布,他只能憑自身感悟觀察平行洪荒的權柄變化。
越看,心中越沉。
平行天庭統御洪荒,實力遠勝原天庭。
可它未曾吞掉天、地、人三道。
天道負責天地運轉。
地道執掌幽冥與大地。
人道掌眾生發展。
三者與天庭互相合作,又各自保留自身根基。
平行昊天擁有壓住一切的力量,偏偏主動劃出邊界。
鴻鈞終於明白,那方洪荒為何沒有爆發原世界這樣的權柄爭奪。
所有人的位置都擺在明面。
想要更多,便拿功勞來換。
誰越過邊界,也要接受清算。
這套規則未必讓每個人滿意,卻讓各方都有路可走。
「他若想吞併三道,隨時都能做到。」
鴻鈞望著平行昊天遠去的身影。
「他偏偏沒有這樣做。」
「一方天庭越強,越該懂得收手?」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鴻鈞便陷入沉默。
他與原天道從未收手。
壓制地道,限制人道,把聖人元神寄託天道,再用封神榜控制天庭神官。
結果便是今日這般局面。
鎮字尚在蒼穹。
三皇已經脫困。
通天斬去聖位。
平心也即將拿回地道。
原洪荒舊秩序崩裂至此,根源從來不是天幕太強。
是他們早已把每一條路堵死。
幽冥深處,天幕右側畫面逐漸淡去。
殘缺神輪的投影依舊懸在六道上空。
門戶門楣上的后土二字,也在靜靜等待平心回應。
就在此時,幽暗門戶內部傳出三聲沉重轟鳴。
每一聲落下,殘缺神輪便亮起一部分。
三行古老地道文字從門後浮現。
第一行,本源歸位。
第二行,秩序自立。
第三行,外印盡除。
平心抬頭看去。
外印盡除一行已經完全亮起。
天庭印記破碎,天道鎖鏈斬斷,地府與外界的控制通道盡數關閉。
這一項,她已經完成。
秩序自立只亮起大半。
十殿重新受封,佛門與血海邊界初定,六道也能自行運轉,卻仍有不少舊有權柄尚未理清。
本源歸位則最為黯淡。
殘缺神輪上大量暗槽依舊空著。
過去被天道、天庭、佛門與血海取走的地道力量,尚未真正回歸。
冥河看完三行文字,臉上的笑意迅速收斂。
地藏握住佛珠,目光落在本源歸位上。
十殿閻羅也看向各自神印,神情變得凝重。
他們都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平心站在門戶之前,緩緩抬起手掌。
「真正的地道遺藏,仍有大半封在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