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放下酒杯,「朕聽過的琵琶,大多彈的是風月,你這一曲,彈的是『勢』。」
他滿意點頭,「賞!」
這是今晚皇帝第一個發話賞賜的,之前表演的各府姑娘無不羨慕嫉妒。
陸語芊起身謝恩,正要退下,席間一位老臣起身笑道,「陛下,臣聽聞宣平侯府三姑娘還有一曲《十面埋伏》,曾在與西戎使團文比中技驚四座。
臣斗膽,請三姑娘再彈一次,讓陛下與臣等也得一飽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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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向陸語芊,「既是眾望所歸,那便再彈一回。」
陸語芊低頭應是,重新調整一下坐姿,開始演奏《十面埋伏》。
琵琶聲從緩到急,從疏到密,似有千軍萬馬從遠處奔涌而來,鐵甲碰撞、馬蹄踏碎落葉、箭矢破空的聲音在琴弦間輪番浮現。
之前沒聽過的,都被此曲的氣勢折服,之前聽過的,再聽一次,只覺又被拉入緊張氛圍中。
一曲終了,皇帝再次點頭,「方才那曲《雲宮訊音》朕已覺耳目一新,不曾想這一曲《十面埋伏》,更覺氣勢磅礴。」
陸語芊抱著琵琶退回席位時,殿中那些原本還有些不服氣的姑娘們,此刻都安靜下來。
她們心裡清楚,那首《十面埋伏》就算換自己來彈,也彈不出那股子金戈鐵馬的「勢」。
這樣的曲子,不是單靠技法就能撐起來的,還得靠心氣。
不是人人都有能在指尖翻出千軍萬馬的性子,也不是人人都能讓弦聲里藏著刀鋒般乾淨利落的稜角。
然而,席間並不是所有人都沉浸在餘韻之中。
一個抱著琴準備上場的姑娘,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抿著的嘴角卻往下撇。
她便是徐靜姝,勇毅侯府的嫡女,徐貴妃的娘家侄女。
按照安排,接下來該輪到她上場。
她本想在陸語芊之後來一曲溫婉的琴曲,好讓人看出「動如脫兔、靜如處子」的反差,但現在她認為這個決定大錯特錯。
滿殿的注意力都被陸語芊吸走,待會兒無論她彈得再流暢,也抵不過「珠玉在前」。
徐靜姝看向上首,只見八皇子也是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她更不想現在上場了。
然而為時已晚,徐靜姝只能硬著頭皮上場彈奏。
她指法流暢,音色清麗,若放在平日裡,也是值得一聽的曲子。
但方才那曲《十面埋伏》的余勁還懸在殿中,像一柄剛剛入鞘的刀,刀鞘合上了,可那股凜冽的寒意還在空氣中盤桓,把這首溫婉的琴曲襯得像一杯白水。
一曲結束,徐貴妃本想皇帝親賞,給侄女一些體面。
然而皇帝飲著酒,像是沒有看到徐貴妃殷切的眼神。
顧皇后將一切看到眼裡,笑著說道,「徐姑娘的琴技見長,本宮瞧著指法比去年嫻熟許多,賞,玉鐲一對。」
徐貴妃差點維持不住笑容,但還是對侄女說道,「還不給皇后娘娘謝恩。」
徐靜姝聽出姑姑話里的三分咬牙切齒。
她不敢抬頭,平日裡那股張揚的性子此刻像被澆了一盆冷水,蔫蔫縮回殼裡。
她低頭謝恩,嗓音又細又怯,然後便匆匆退回席位。
宴席繼續,杯盞重新碰撞,歌舞重新響起,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機鋒不過是水面上的一道細紋,風一吹便平了。
徐靜姝在席間坐了沒一會兒,便藉口更衣起身離席。
她沒有去淨房,而是繞到正殿側面一處僻靜的迴廊下,那裡背光,沒人經過,她靠著一根廊柱蹲下來,把臉埋進膝間,肩膀聳動著,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陸語芊出來更衣,不曾想回程時走錯路,看這邊也能回到席上,就沿著迴廊走。
等轉過拐角時,便看見蹲在廊柱底下縮成一團的徐靜姝。
她腳步一頓,本想轉身走開,徐靜姝卻已經抬起頭。
她看到陸語芊,那雙哭得發紅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慌亂,又變成一種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憤怒的光,「你來做什麼!來看我笑話的?」
她說話帶著鼻音,卻硬撐著拔高半分。
陸語芊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我......只是路過。不知道你在這裡。」
徐靜姝顯然不信,她站起來,用手背胡亂擦掉臉上的淚痕,聲音帶著一股賭氣的味道。
「你今日彈兩曲,滿殿的人都誇你,我彈一曲,皇后娘娘賞一對鐲子就算打發了,你是不是覺得很得意?」
陸語芊沉默然後搖頭,「我沒有。」
她本不想解釋的,但還是語氣平靜道,「我練琵琶不是因為要在人前表演,也不是為了讓人夸。
是因為練琴的時候,我的身心能得安寧。
不管外頭什麼聲音,手指落在弦上,我就能心無旁騖。」
徐靜姝愣住了。
她像是沒有料到陸語芊會是這樣的回答。
自己當她是「敵人」,然而發現別人根本沒把她放在眼中。
那些「你就是為了出風頭」之類的話忽然變得很無力。
但她一向不認輸,仍然嘴硬道,「我不信。」
陸語芊沒有反駁,也不想與她爭論這些,「你不用信。」
她說完轉身便走,沒有回頭,她沒有打算說服誰,也沒有打算替誰解開心結。
她只覺,道不同,不相為謀。
徐靜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沿著迴廊漸漸走遠。
她握緊雙手,眼底依舊不甘,「我不會輸的!你一個庶女,憑什麼跟我比!」
陸語芊腳步一刻未停,像是沒有聽見那句話,只是嘴裡極輕地嘟囔道,「真是倒霉,怎麼就走這條路了呢......」
她轉過廊角,身影徹底沒入燈影照不到的暗處。
徐靜姝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又抬手用力擦一下眼角,把那些沒流完的淚痕一併抹乾淨。
然後她轉過身,從另一頭快步離開。
半晌後,迴廊最裡頭的柱子後面,一個人影慢慢走出來。
嚴嘉樹本是在這附近醒酒的,他不擅飲酒,席間喝了幾杯覺得氣悶,便出來吹吹風,卻不想被堵在這,又聽到那番對話。
他望著陸語芊消失的方向,腦中都是今晚的兩首琵琶曲。
他低頭輕笑,「難怪能彈出這樣的曲子,唯有這樣的心境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