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35章 你不用信

  皇帝放下酒杯,「朕聽過的琵琶,大多彈的是風月,你這一曲,彈的是『勢』。」

  他滿意點頭,「賞!」

  這是今晚皇帝第一個發話賞賜的,之前表演的各府姑娘無不羨慕嫉妒。

  陸語芊起身謝恩,正要退下,席間一位老臣起身笑道,「陛下,臣聽聞宣平侯府三姑娘還有一曲《十面埋伏》,曾在與西戎使團文比中技驚四座。

  臣斗膽,請三姑娘再彈一次,讓陛下與臣等也得一飽耳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讀

  皇帝看向陸語芊,「既是眾望所歸,那便再彈一回。」

  陸語芊低頭應是,重新調整一下坐姿,開始演奏《十面埋伏》。

  琵琶聲從緩到急,從疏到密,似有千軍萬馬從遠處奔涌而來,鐵甲碰撞、馬蹄踏碎落葉、箭矢破空的聲音在琴弦間輪番浮現。

  之前沒聽過的,都被此曲的氣勢折服,之前聽過的,再聽一次,只覺又被拉入緊張氛圍中。

  一曲終了,皇帝再次點頭,「方才那曲《雲宮訊音》朕已覺耳目一新,不曾想這一曲《十面埋伏》,更覺氣勢磅礴。」

  陸語芊抱著琵琶退回席位時,殿中那些原本還有些不服氣的姑娘們,此刻都安靜下來。

  她們心裡清楚,那首《十面埋伏》就算換自己來彈,也彈不出那股子金戈鐵馬的「勢」。

  這樣的曲子,不是單靠技法就能撐起來的,還得靠心氣。

  不是人人都有能在指尖翻出千軍萬馬的性子,也不是人人都能讓弦聲里藏著刀鋒般乾淨利落的稜角。

  然而,席間並不是所有人都沉浸在餘韻之中。

  一個抱著琴準備上場的姑娘,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抿著的嘴角卻往下撇。

  她便是徐靜姝,勇毅侯府的嫡女,徐貴妃的娘家侄女。

  按照安排,接下來該輪到她上場。

  她本想在陸語芊之後來一曲溫婉的琴曲,好讓人看出「動如脫兔、靜如處子」的反差,但現在她認為這個決定大錯特錯。

  滿殿的注意力都被陸語芊吸走,待會兒無論她彈得再流暢,也抵不過「珠玉在前」。

  徐靜姝看向上首,只見八皇子也是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她更不想現在上場了。

  然而為時已晚,徐靜姝只能硬著頭皮上場彈奏。

  她指法流暢,音色清麗,若放在平日裡,也是值得一聽的曲子。

  但方才那曲《十面埋伏》的余勁還懸在殿中,像一柄剛剛入鞘的刀,刀鞘合上了,可那股凜冽的寒意還在空氣中盤桓,把這首溫婉的琴曲襯得像一杯白水。

  一曲結束,徐貴妃本想皇帝親賞,給侄女一些體面。

  然而皇帝飲著酒,像是沒有看到徐貴妃殷切的眼神。

  顧皇后將一切看到眼裡,笑著說道,「徐姑娘的琴技見長,本宮瞧著指法比去年嫻熟許多,賞,玉鐲一對。」

  徐貴妃差點維持不住笑容,但還是對侄女說道,「還不給皇后娘娘謝恩。」

  徐靜姝聽出姑姑話里的三分咬牙切齒。

  她不敢抬頭,平日裡那股張揚的性子此刻像被澆了一盆冷水,蔫蔫縮回殼裡。

  她低頭謝恩,嗓音又細又怯,然後便匆匆退回席位。

  宴席繼續,杯盞重新碰撞,歌舞重新響起,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機鋒不過是水面上的一道細紋,風一吹便平了。

  徐靜姝在席間坐了沒一會兒,便藉口更衣起身離席。

  她沒有去淨房,而是繞到正殿側面一處僻靜的迴廊下,那裡背光,沒人經過,她靠著一根廊柱蹲下來,把臉埋進膝間,肩膀聳動著,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陸語芊出來更衣,不曾想回程時走錯路,看這邊也能回到席上,就沿著迴廊走。

  等轉過拐角時,便看見蹲在廊柱底下縮成一團的徐靜姝。

  她腳步一頓,本想轉身走開,徐靜姝卻已經抬起頭。

  她看到陸語芊,那雙哭得發紅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慌亂,又變成一種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憤怒的光,「你來做什麼!來看我笑話的?」

  她說話帶著鼻音,卻硬撐著拔高半分。

  陸語芊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我......只是路過。不知道你在這裡。」

  徐靜姝顯然不信,她站起來,用手背胡亂擦掉臉上的淚痕,聲音帶著一股賭氣的味道。

  「你今日彈兩曲,滿殿的人都誇你,我彈一曲,皇后娘娘賞一對鐲子就算打發了,你是不是覺得很得意?」

  陸語芊沉默然後搖頭,「我沒有。」

  她本不想解釋的,但還是語氣平靜道,「我練琵琶不是因為要在人前表演,也不是為了讓人夸。

  是因為練琴的時候,我的身心能得安寧。

  不管外頭什麼聲音,手指落在弦上,我就能心無旁騖。」

  徐靜姝愣住了。

  她像是沒有料到陸語芊會是這樣的回答。

  自己當她是「敵人」,然而發現別人根本沒把她放在眼中。

  那些「你就是為了出風頭」之類的話忽然變得很無力。

  但她一向不認輸,仍然嘴硬道,「我不信。」

  陸語芊沒有反駁,也不想與她爭論這些,「你不用信。」

  她說完轉身便走,沒有回頭,她沒有打算說服誰,也沒有打算替誰解開心結。

  她只覺,道不同,不相為謀。

  徐靜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沿著迴廊漸漸走遠。

  她握緊雙手,眼底依舊不甘,「我不會輸的!你一個庶女,憑什麼跟我比!」

  陸語芊腳步一刻未停,像是沒有聽見那句話,只是嘴裡極輕地嘟囔道,「真是倒霉,怎麼就走這條路了呢......」

  她轉過廊角,身影徹底沒入燈影照不到的暗處。

  徐靜姝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又抬手用力擦一下眼角,把那些沒流完的淚痕一併抹乾淨。

  然後她轉過身,從另一頭快步離開。

  半晌後,迴廊最裡頭的柱子後面,一個人影慢慢走出來。

  嚴嘉樹本是在這附近醒酒的,他不擅飲酒,席間喝了幾杯覺得氣悶,便出來吹吹風,卻不想被堵在這,又聽到那番對話。

  他望著陸語芊消失的方向,腦中都是今晚的兩首琵琶曲。

  他低頭輕笑,「難怪能彈出這樣的曲子,唯有這樣的心境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