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婕妤替他系好最後一根帶子,看著二郎小臉上認真的、帶著一點滿意的小表情,沒有忍住輕輕將面前這個小人兒擁進懷裡。
她沒敢太用力,只是很輕地攏著他。
懷裡的小身子先是微微一僵,對突然的擁抱感到有些意外,隨即他本能地伸出小短胳膊,環住她的脖子,學著平日大人哄他的樣子,在她後背輕拍,動作笨拙卻很認真。
大郎本來正趴在榻上玩那枚銅鈴鐺,聽見動靜轉頭看了一眼,見弟弟被人抱著,便爬過來,伸開兩隻小短手,把陳婕妤和二郎一起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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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裡還響亮地喊著,「抱抱!」
三個人便這樣在榻邊抱成一團,像是在玩抱抱遊戲。
陳婕妤的眼眶發熱,輕拍兩個孩子的後背。
陸語桐與吳承烈聽到孩子醒來的動靜,怕母妃一個人搞不定兩個孩子。
進來後看到相擁的三人,便頓住腳步,默默退出房間。
過了好一會兒,陳婕妤才鬆開手,笑著輕撫兩個孩子的腦袋。
她給兩人套上鞋子,餵他們喝水。
大郎捧著杯子在喝,眼睛卻一直在瞄桌上的玩具。
陳婕妤知道這是個機靈的,等他「噸噸噸」喝完水後,遞給他一隻竹編的螳螂。
螳螂用極細的竹篾,編得活靈活現,前臂彎折如刀,觸鬚用兩根更細的竹絲彎成弧度,風一吹便會輕輕晃動。
螳螂的背上還塗了一層薄薄的桐油,光潤發亮,在日光下像一隻活物。
陳婕妤用指尖輕輕撥一下螳螂的前臂,只聽咔嚓一聲又彈了回去。
大郎好奇接過螳螂,也試著伸手去撥那隻前臂,被清脆地彈到指頭,他也不惱,反而咧嘴笑出聲來。
他玩了一會兒,二郎才將水喝完。
陳婕妤遞給他一隻木雕小猴。
猴子不大,一掌可握,用的是老棗木,被摩挲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像是被人握在手裡把玩多年。
猴子蹲坐的姿態,雙臂抱著一顆可以轉動的核桃。
二郎伸手接過去,把小猴翻來覆去看一遍,又試著撥弄那顆核桃。
核桃在裡頭轉圈,卻又不會掉出來,二郎唇角輕勾,抬頭看向陳婕妤。
陳婕妤笑著說道,「這是你爹爹小時候的物件,他那時候剛會走,喜歡揣著這隻猴子到處跑......」
二郎歪頭,「爹爹?」
陳婕妤握著他的小胖手,「嗯,你爹爹。」
就在這時,外頭鼓聲響起,提醒著再敲兩遍鼓,晚宴就要開始了。
陳婕妤知道該走了,她出來的時間夠久,再待下去怕是引人注目。
她又抱了抱二郎,這次摟得緊些。
退開來後,看到站在一旁一臉希冀的大郎,想起兒媳說過,「雙胞胎」就是要「一碗水端平」,趕緊也抱抱大郎。
她輕拍大郎的背,「好孩子。」
陳婕妤看得出來,二郎的性子與烈兒差不多,有些內向。
他當年在宮中,雖然錦衣玉食,卻沒有真心相交的兄弟與夥伴,性子便更獨了。
二郎如今養在宣平侯府,有大郎這樣的兄弟從小一起長大,比他爹幸運。
陳婕妤直起身來,輕拍兩個孩子的肩膀,「好好長大。」
行宮的正殿比京城的宮殿少了三分肅穆,多了幾分山野間的開闊。
殿門大開,正對著庭院中一池活水,水面上浮著幾盞蓮花燈,燭火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把整座殿宇都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里。
殿內沒有掛厚重的帷幔,只用了素色的紗簾隔開幾處席位,山風穿堂而過,帶動紗簾微微拂動。
兩側的案幾沿殿排列,皇帝坐在正中高台之上,身後是蒼翠的山色和漸漸暗下來的天幕,滿殿的燈火像是浮在半空中,與遠處的山影相映。
而殿中眾人的目光,無不偷偷打量半年未見的八皇子。
他今日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正端著酒杯慢慢啄飲,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看起來比半年前清減些,下巴線條更分明了,眉眼間多出幾分從前沒有的沉靜,像是被禁足的日子把毛躁的稜角磨去一層,露出底下更深的底色。
他不是沒有發現那些隱晦的目光,從入席開始,那些目光便像細密的針腳一樣落在他身上,有的帶著試探,有的帶著打量,有的像是在重新估量他。
不過他自信地認為,大家是太久沒有看到他,如今再見又被他這半年沉澱下來的氣度與風骨所折服。
七皇子的座席就在他旁邊,吳承烈不樂意看他這副「天老大,他老二」的蠢樣子,就偏了偏身子,與自己媳婦說話。
席間的節目次第上演,有樂坊的舞樂,也有幾府姑娘的琴簫合奏。
輪到宣平侯府時,陸語芊抱著一把琵琶起身走到殿中,向皇帝行禮,在繡墩上落座。
她沒有選那支已在京城傳遍的《十面埋伏》,而是奏了一曲《雲宮訊音》。
她撥響第一聲,那聲音清而凜冽,像山巔上驟然破雲而出的一道晨光,直直地劈開滿殿的喧囂。
緊接著,急促的弦音如雨點般傾瀉而下,指尖翻飛間,琴聲漸密,殺伐之味漸濃,仿佛有一隊玄甲鐵騎正踏著雲層奔涌而來,蹄聲如雷、旌旗獵獵,帶著不可阻擋之勢,橫貫天際。
那旋律時而拔高如鷹隼穿雲,時而低伏如松風過澗,帶著一種仙氣與煞氣交織的張力,仿佛一場凡人與神明之間洶湧而滯重的角力,正在雲層之上緩緩拉開序幕。
殿中的紗簾被山風拂動,輕輕揚起又落下,也在這琴聲的席捲之間隨之浮沉。
皇帝的酒杯停在半空,始終沒有送到唇邊。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目光落在那雙翻飛的指尖上,像是在看一個人把千軍萬馬從琴弦里放出來,又收回去,帶著不容分說的力道,讓聽者屏住呼吸,連杯盞相碰的聲響都自覺地收住,像怕打攪那陣尚未消散的餘音。
直到最後一根弦音如刀入鞘般收束乾淨,殿中才有人輕輕呼出一口氣。
陸語芊把手輕輕擱在琴弦上,安靜地坐在滿殿尚未完全散去的餘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