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阿依娜伺候朔公主梳洗時,取出那隻青瓷小盒。
朔公主靠在榻上,「你試試。」
阿依娜便木勺蘸了些許抹在自己手背上,起初只是涼涼的,揉開之後,那股藥草香淡了些,皮膚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潤,一點也不黏膩,過一小會兒便像是被皮膚吃進去了,留下一種綿密而乾爽的觸感。
阿依娜來回摩挲手背,低聲稟告道,「公主,這個......似乎比咱們的羊油膏好用。」
朔公主正在翻一卷書,聞言沒有抬頭,只「嗯」了一聲。
阿依娜便替她淨手,取了一些抹在她的手背和腕間,輕輕揉開。
朔公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泛著極淡的光澤,是皮膚被潤透後才有的那種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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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阿依娜收拾好妝匣準備退下時,只聽朔公主淡淡道,「去查查,她二姐開的胭脂鋪在哪兒,多買一些帶回家。」
「是。」阿依娜心裡還想著中原人的護膚品真好用,不曾想公主要去買,可以讓人幫著帶些。
第二日傍晚,宮中設宴為西戎使團餞行。
皇帝坐在上首,皇后陪坐在側,還有睿親王、各皇子、勛貴世家等。
西戎的席位上,朔公主穿著一身暗紅繡金的窄袖長袍,頭髮挽成利落的髮髻,銀簪作飾,比初來時少幾分疏離的打量,多幾分安坐其間的從容。
二王子巴圖爾坐在她旁邊,與身旁的西戎隨從低聲說著什麼,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宣平侯府此次的席位從中段被調整到靠前的位置。
嚴嘉樹也來了,他父親官職低,往常這樣的場合,他是沒資格參加的,因為文比中贏下對弈一局,也受邀參加此次宴會。
他雖穿著普通,卻沒有任何不適,只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六公主吳明珍已經偷偷打量他好幾回了。
徐貴妃順著女兒的視線看過去,便看見一個清雋少年,她眸色暗了暗,不過並未做什麼。
宴至半酣,皇帝舉杯道祝酒辭,說了一些「兩國邦交,世代綿長」的場面話。
朔公主也端起一隻酒杯,「本公主此番入梁,原只為替父王走一趟通好之禮。
沒想到一路走來,見到不少大梁的風物,也見識了大梁的少年英才。
此番回去,定將貴國風物與待客之道,如實轉告我父王。
願兩國之好,不因山川阻隔而斷。」
皇帝舉杯應下,滿殿的官員也都跟著舉起杯盞。
大殿裡的氣氛正鬆快著。
皇帝擱下杯盞,正要示意樂師奏一曲助興,西戎席位上忽然站起一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暗褐色的窄袖袍,看著像西戎使團中的文臣幕僚,生得乾瘦,一雙眼睛卻亮得很,帶著一股文人的自矜氣。
他朝皇帝拱手行禮,「大梁陛下,在下有一道算術題想請教大梁的諸位賢達。」
大殿裡安靜一瞬。
皇帝臉上的笑意沒有變,擺手道,「請講。」
那人捋了捋袖子,不緊不慢地開口,「今有三人住店,一晚共需三十文。
三人各出十文,湊成三十文交與掌柜。
掌柜說今日有優惠,只需二十五文,便讓夥計退五文回去。
夥計貪心,藏了兩文,只退給三人各一文。
三人各拿回一文後,實際每人只出九文,共二十七文。
加上夥計偷藏的兩文,是二十九文。
請問,還有一文去了哪裡?」
他問完之後,幾位太常寺的官員低頭默算,有人用指節叩桌面,但算來算去,眉頭越擰越緊。
一個翰林院編修小聲跟旁邊的人說,「三人出九文是二十七,夥計藏了兩文,加起來是二十九,確實少了一文......」
旁邊的人也跟著皺眉,「莫非題目有誤?」
西戎幕僚負手而立,嘴角噙著一絲微笑,像是早就料到大梁這邊會被繞進去。
他這副樣子,看來是之前文比、武比失利,卯著勁兒想扳回一城。
殿中議論聲不少,但沒人說出準確答案。
隨著西戎人越來越得意的神色,皇帝的臉色雖然不變,但殿中的氣壓很是低沉。
大家心中有數,如果沒答出西戎人的問題,怕是要吃排頭。
不知怎得,這個時候大家紛紛把目光望向宣平侯府的方向。
顧芳華感受到四方射來的目光,心中嘆氣,本想低調的......
她轉頭看向後頭的四個姑娘,陸語柯這個小財迷雙眼亮晶晶,顯然是有答案了。
她回過頭輕咳一聲,大家期待的目光立即將她淹沒。
「這個問題嘛,我九歲的孫女早就想到答案了,要不聽她說說?」
聽宣平侯太夫人這樣一說,大家突然鬆了一口氣,有門!
陸語柯站起身朝皇帝行禮,然後轉向那個西戎幕僚,「先生這道題,聽起來像少了一文,實際上那文錢根本沒有丟。」
西戎幕僚微微眯起眼。
陸語柯不緊不慢道,「三人實際共出二十七文沒錯,這二十七文裡頭,已經包含了夥計偷藏的兩文,二十五文給了掌柜,兩文被夥計私吞,正好是二十七。
剩下的三文,已經退回到三人手裡了,每人一文,分文不少。
先生把二十七文再加上夥計藏的兩文,是把已經算進去的東西又加了一遍,自然少一文。
實際上那一文錢,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她說完,抬頭看那西戎幕僚,語氣帶著點商量的意思,「先生,您這道題開頭做得挺好的,後面這一繞,有些多此一舉了。」
西戎幕僚臉上的笑意漸漸收起。
大殿裡安靜一瞬,然後有人低低地笑出聲,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戳破,隨即那笑聲像漣漪一樣散開。
陸語柯說完那番話,轉身正要走回席位,忽然又停下。
她轉過頭來,微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先生出了一道題,我也有一道題想請教先生。」
她笑著,西戎幕僚卻覺得她的笑容有些惡劣,定不是什麼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