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榮岫說話時目光恰好從吳世宣身上飄過去。
吳世宣生氣想發作,可轉頭看見顧榮崢正坐在不遠處的石桌邊,手裡還拿著不知從哪撿來的樹枝。
明明只是一截普通的樹枝,可在顧榮崢手裡揮舞著,虎虎生風。
吳世宣咽了咽口水,從心地把自己的嘴閉上。
幾日下來,吳世宣整個人瘦了一圈。
他每天早上開門之前都要先貼著門縫往外看一眼,確認門口沒有斷弦的弓、沒有奇怪的紙條、沒有那個大塊頭的身影,才敢出門。
打飯的時候他繞著顧榮崢走,寧可多排一刻鐘的隊也不靠近那隻海碗的勢力範圍。
上茅房之前他先在竹林外頭繞三圈,確認沒有人在附近看書才敢進去,速度也比平日快許多,像屁股後面有狗追似的。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三隻貓輪流盯著的老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哪一隻按住,也不知道下一次按住他的時候,那三個人又想到什麼新花樣。
到第三日晚間,吳世宣終於收拾包袱,趁著月色深重,悄悄從書院後門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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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童跟在後頭,連燈籠都不敢點,兩個人摸著黑上了馬車,車輪碾過山道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夏夜的蟲鳴里顯得格外清晰。
車簾被風吹起來一角,他回頭望一眼嵩陽書院隱沒在夜色里的輪廓,恨恨地放下帘子,罵道,「破地方,老子再也不來了。」
馬車轆轆地往京城的方向去,山道上揚起一小片塵土,很快便被夜風吹散。
而書院後門那棵老槐樹底下,顧榮岫靠在樹幹上,目送那輛馬車消失在彎道盡頭,才慢慢直起身來,拍拍衣襟上沾的落葉,轉身離去。
山長聽聞此事,面上沒什麼表示,回頭便讓人把吳世宣的齋舍騰出來安排給新來的學子。
他對顧榮岫等人這兩日的「友好交流」隻字未提,只當這幾日什麼都沒發生過。
第四日清晨,陸辰哲在書院門口送三個哥哥。
他站在石階上看著他們翻身上馬,晨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的,落在書院門前的青石板地上。
顧榮崢勒住韁繩,回頭沖陸辰哲咧嘴一笑,「好好讀書,別再讓人欺負了,若是還有人不長眼......」
他拍拍腰間的馬鞭,沒有說完,但那意思很明顯。
陸辰哲站在石階上,笑著點頭,目送三騎沿著山道跑遠。
提前一晚出發的吳世宣因為馬車速度沒有騎馬的快,等到這日晚上,兩撥人馬居然在涿州城外的客棧相遇。
這個客棧差不多三進院那麼大,最外頭打尖,中間一進是客房,後院停放馬車。
飯後準備去前頭找小二要熱水的書童,看到在前頭打尖的三兄弟,嚇得一個激靈,急急忙忙跑回吳世宣的客房。
「公子......公子,那三個煞星在前頭用飯!」書童壓低聲音嚷嚷道。
「什麼!」吳世宣原本癱在床上,整個人倏地起身,焦急地在房間內來回走動。
書童哆嗦著說道,「公子,他們看著不像來找茬的,會不會他們也要回京......才恰巧遇上的?」
吳世宣停下腳步,「你說得有道理!」
他趕緊指揮,「把門堵上,晚上咱們不要露面,明日等他們走了咱們再出發!」
書童趕忙將客房內一個笨重的矮櫃移到房門口堵著。
吳世宣不放心,還讓他將一張小榻也挪到門邊,書童本就要在榻上睡覺,只不過睡覺的地方改在門邊上。
如此,吳世宣也就放心了。
只是,他放心地有些早。
深夜,涿州城外這家客棧靜悄悄的。
吳世宣的書童檢查過門床後,就縮在小榻上睡覺。
子時剛過,客棧後院的馬廄傳來一聲極輕的馬蹄踏地聲。
一個黑影從牆頭翻落,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腳掌貼著地面迅疾地掠過連廊,停在吳世宣客房門外。
他彎腰從腰間取出一個皮囊,拔開塞子,將裡頭暗黃色的液體沿著門縫緩緩傾倒。
火油味在靜謐的夜裡散開,刺鼻而清晰。
黑影一路將火油從吳世宣的房間延伸至隔壁一間客房的窗下,之後他直起身來,從懷中掏出火摺子,正要吹亮時。
「誰!」
一聲低喝在院子裡炸開。
顧榮崢赤著腳從隔壁門裡竄出來,半敞著外衫,目光如電。
黑衣人沒有遲疑,揮手甩出一道暗器,同時身形後退。
顧榮崢側頭避開那飛鏢,腳下不停,整個人彈射出去,一拳裹著風聲轟向黑影。
黑衣人閃身避開,那一拳砸在木質廊柱上,震得整條走廊都嗡了一聲。
打鬥聲在寂靜的客棧里格外刺耳。
陸辰明和顧榮岫幾乎同時推門而出,陸辰明赤著腳,手裡抄著一把椅子,顧榮岫更快,人影一晃已經到顧榮崢身側。
三人圍住那黑衣人,拳腳交錯。
然而那人身子靈活得像一條泥鰍,明明被三人封住退路,卻總能從空隙里滑出去。
他且戰且退,始終沒有離開吳世宣那間客房門口。
顧榮崢看出端倪,大喝一聲,「他還要放火......」
話音未落,黑衣人左手一揚,袖中飛出一道銀線纏住走廊盡頭的欄杆,整個人借力盪開,右手火摺子已經拋出,精準地落在火油上。
「轟」的一聲,火蛇沿著門縫竄起,瞬間舔上門板。
濃煙湧出來,帶著刺鼻的焦糊味。
院子裡響起打鬥聲時,吳世宣的書童醒來,他坐在矮柜上,透過門縫往外察看情況。
月光下看到顧家兄弟三人與一個黑衣人纏鬥在一起,本以為是他們仨招惹了什麼人。
沒曾想自己房前突然著火!
不好,是沖咱們來的!
書童感受到門板的炙熱,一下從矮柜上摔下來,慌亂的喊道,「公子!公子!門燒起來了!」
書童將堵在門口小榻挪開後,還想將矮櫃也移開,但火已經燒進來了,門板在高溫下發出噼啪的炸裂聲,濃煙從門縫裡灌進去,嗆得他一陣劇烈的咳嗽。
從門逃生已無可能,吳世宣和書童試著去推房間的窗,發現窗戶從外頭釘死,而且火苗也有往窗戶蔓延的趨勢。
「公子,怎麼辦......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