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嬤嬤攙著五皇子妃往外走,走到觀門外正要上馬車時,她聽見一陣說笑聲從遠處傳來。
隔著一道矮牆,是道觀外的芍藥圃,正是花開時節,大片的粉白嫣紅鋪滿半面山坡。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隔著幾叢芍藥花,她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彎腰,替身旁的女子撥開擋路的枝條。
那人穿了一身青色圓領袍,側臉英朗,動作間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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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扶穩那女子,才去撥那些花枝。
女子穿著一件粉色襦裙,微微顯懷,一隻手搭在他臂彎里,正笑著說什麼,花影落在她臉上,溫柔嬌軟。
奶嬤嬤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看。
「那是威遠伯的三爺,旁邊的應該是他妻子、宣平侯府的二姑娘......也是七皇子妃的庶妹。」
五皇子妃愣神,她看著兩人站在花叢里,一個低頭撥花枝,一個仰頭看花,日光落在他們身上,把那一片芍藥照得明晃晃。
陸語菲不知說了句什麼,沈圖彎下腰湊近去聽,聽完直起身來,嘴角彎著,順手把她鬢邊沾的一片花瓣拈了下來。
他的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了她。
陸語菲抬頭看他,沒有躲開,只是羞澀一笑。
奶嬤嬤見姑娘一直望著芍藥圃那邊出神,便輕聲道,「姑娘,反正都出來了,不如賞賞花再回?
難得天氣好,散散心也好。」
五皇子妃沉默半晌,鬼使神差地點頭。
她讓車夫把馬車趕到道觀後面的偏僻處停好,自己便沿著矮牆走過去。
芍藥花開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粉白嫣紅沉甸甸地墜在枝頭。
她走得不快,目光卻沒有真的落在花上。
她已經不知多久,能放鬆心情,看看花,賞賞景了。
五皇子妃又往前走了幾步,隔著兩排花叢,忽然腳下一滑,踩著一塊鬆動的土石。
她踉蹌一下,奶嬤嬤趕緊扶住她,可袖中那枚銅錢不知怎的滾了出來,在青石板上叮叮噹噹轉了幾圈,滑到旁邊一叢芍藥根部。
兩人俱是一驚,還沒來得及彎腰去撿,一個人影已經先她一步走到那裡。
陸語菲正好走到那叢芍藥邊上,伸手撥開枝葉,把那枚銅錢拾起。
只是等她捏著銅錢時,手不由頓住,忍不住將銅錢翻面,原本只是隨手一看的動作忽然認真起來。
她低頭端詳銅錢上那幾道暗紅色的符文,又湊近聞了一下,那股若有若無的鏽腥氣,她隱約在哪兒聞過。
她想起素問給她們幾個姑娘講藥時說過的話,「有些東西看著無害,其實用藥水泡過,裡頭有青金,貼身放久了會傷及臟腑。
有孕之人若是長期接觸,毒氣滲入血脈,胎兒的根基就壞了。」
(青金就是鉛的別稱)
陸語菲的心頭猛地一緊。
她抬起頭來,看向面前這個穿著半舊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的年輕婦人。
對方脂粉不施,面容看著有些憔悴,她只覺得有幾分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她握著那枚銅錢,沒有立刻遞還,問道,「夫人,這銅錢是你落下的嗎?」
五皇子妃面上保持著鎮定,點頭道,「是我不小心掉的,多謝......」
她伸手想接過去,陸語菲卻沒有鬆手。
陸語菲低頭看著那枚銅錢,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夫人,恕我多嘴一句,這東西......不太乾淨。」
五皇子妃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
而沈圖本在她三步遠的位置,一聽銅錢不乾淨,兩步上前從她手中拿過銅錢放到一旁大石上,拿出帕子擦她的手,一臉不認同。
陸語菲等他擦乾淨後,才不好意思地抽回自己的手。
然後她才對面前的年輕婦人道,「這個東西,有孕的人最好別碰。
我跟師父學醫時見過類似的,上面塗了青金水,貼身放著會傷腹中的胎兒。」
然後她補充道,「當然,你也可以找人驗看,我......學藝不精。」
五皇子妃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低頭看著石頭上那枚銅錢,暗紅的鏽跡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安靜地躺在那裡。
陸語菲見她面色不對,又多說一句,「你若信得過我,回去後最好請正經大夫看看,別再戴這些不乾淨的東西了。」
她說完便朝五皇子妃頷首,同沈圖轉身離去。
五皇子妃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讓奶嬤嬤用帕子包起那枚銅錢。
奶嬤嬤上前攙住她,低聲道,「姑娘......」
腦子清醒的五皇子妃,一下想通前後關節,知道自己這是被人做局了。
忽然覺得一陣噁心從胃底翻湧上來。
她猛地彎下腰,乾嘔了幾聲,早膳用的米粥混著酸水一股腦地吐了出來,嗆得她眼淚直流。
奶嬤嬤連忙拍她的背,又遞來水囊過來讓她漱口,她接過水囊灌一口吐掉,反覆幾次,像是想把自己五臟六腑都翻過來沖洗一遍。
她不敢想,方才在道觀里,她到底喝了什麼。
那碗浮著灰燼的符水,那幾縷腥苦的焦糊味,此刻想起來,胃裡又是一陣翻攪。
她才直起身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聲音沙啞,「......嬤嬤,立刻讓人去把那道士抓住!」
只是一會後,護衛從道觀那邊跑過來。
他面色訕訕的,到跟前便壓低聲音回稟道,「皇子妃,那道士......不見了。
道觀里的人說他剛剛收拾了包袱出門,說是遊方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也沒說。」
五皇子妃站在馬車邊,風把她額前碎發吹亂了幾縷,她沒有抬手去攏。
「遊方去了,呵呵。」她冷笑一聲。
「派幾個人先回府。」聲音恢復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像壓著怒意,「把彩蝶給我看起來,不要讓她接觸任何人,不要讓她往外遞一句話。」
奶嬤嬤的臉色也沉了下去,「姑娘,是不是彩蝶那小蹄子在你面前瞎說的?」
五皇子妃點頭,低頭看著自己方才幹嘔時沾了泥的鞋尖,「只怪我病急亂投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