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傍晚起,京城的勛貴們連夜動了起來。
順天府衙門傳出的消息是,城門外的災民需要熱粥、棉衣和藥材。
此刻已不是誰站隊誰表忠心的時候,天寒地凍,上百人跪在城門口,若今夜凍死幾個在城牆根底下,誰都擔不起那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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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毅侯徐凜得到消息時簡直目眥欲裂。
他為外甥起復,先是幫著斟酌陳情奏章的書寫,又是聯絡朝臣在朝會為他「搖旗吶喊」,最後更是自掏腰包為他助陣。
結果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舅甥合夥誑京城勛貴的銀子呢!
他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只能命府里連夜開庫房,搬出五十石米、十車柴炭送往順天府。
宣平侯府的馬車在天黑了之後才出府,沒有大張旗鼓,只兩輛不起眼的青氈車,一車裝了二十石米,另一車是棉被和厚實的舊衣。
這天夜裡,京城的西城門外一夜忙碌。
各府車隊排著隊往來送物資,順天府的差役和勛貴府上的家丁一起搭棚子、支鍋灶。
粥棚里的大鍋冒著滾滾白汽,一勺一勺熱粥舀進缺了口的碗裡。
那些災民起初還不敢動,看見粥遞到面前,聞到米香,眼眶瞬間紅了。
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接過粥碗時,手抖得捧不住,碗沿磕在牙上磕出一聲脆響,她沒有哭,只是低著頭顧不上燙,拼命往嘴裡扒。
七皇子府,前院書房。
清風站在書案前,正在稟報西城門外的情況。
「......粥棚一直沒斷過火,各府的物資陸續到了,城門外沒有凍死人。
順天府那邊派人在登記災民的戶籍和來處,打算明日開始分批次安置。」
清風頓了一下又道,「還有殿下所料不錯,京畿軍那邊,這幾日確實放水了」
吳承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清風繼續道,「災民來京城,要經過京畿軍的幾處巡防哨,按規矩,成群結隊的流民靠近京城地界,是要被攔下盤問、遣返原籍的。
可這幾日那些災民一路走過來,哨卡上的人要麼換崗,要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沒有攔截他們。
屬下繞了一圈才打聽出來,是安國公世子顧朝那邊傳話下去。」
吳承烈將茶盞擱在案上,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眼看著桌上攤著的那幅京畿輿圖,西邊幾個受災的縣城被炭筆圈出來,通往京城的官道上畫著幾道斷斷續續的線。
「哦,顧朝說了什麼?」
清風忍不住咧了一下嘴,「顧大將軍說,『流民身上沒有武器,分批路過,不必攔阻,京畿軍不管這個。』
底下哨卡的校尉聽後便沒有多問,該放行放行。」
吳承烈手指在輿圖上輕敲,「顧朝是個聰明的,他讓人把那句話遞下去的時候,大約連事後被彈劾的摺子怎麼寫都想好了。」
事後若有人追查為何有大批災民聚集到京城,京畿軍也有話可說,那些災民手無寸鐵,也沒有成群結隊地衝擊軍營,只是零星從官道上經過,京畿軍的職責是拱衛京師、抵禦外敵,沒有皇上明旨,不能隨意扣押流民。
顧朝這步棋走得極聰明。
他不攔人、不驅散,也不主動上報,只是「不管」。
既合規矩,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那些災民從西邊出來,沿途經過三道哨卡,前兩道是吳承烈讓人打點的,第三道他還沒來得及出手,顧朝的人已經替災民開路。
他本以為這個安國公世子是個謹慎到近乎「膽小」的人,沒想到關鍵時刻倒是果決。
知道那批霉米的事之後,一個字都沒有聲張,只是悄悄把哨卡上的人換崗,讓那些災民順利地走到京城腳下。
吳承烈的目光落在窗紙上那一片搖動的燈籠光影上。
他不知道顧朝是出於良心,還是出於旁的什麼考量,也許他也覺得該有人把這件事捅開。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他選擇讓那些災民自己走完最後一段路,跪到城門口去。
有些事,由朝廷的欽差來查、由御史來彈劾,都不如讓那些凍得發青的臉、那些沒鞋穿的腳、那些餓了半個月的肚子,自己出現在天子腳下讓人震撼。
他們敢在救濟糧里動手腳,他吳承烈就敢將事情捅破天。
如果不這樣做,怕是還有成千上萬百姓忍飢挨凍,就算事後被爆出,他的好父皇怕是又會輕拿輕放。
索性搬到檯面上,攤開來處理。
吳承烈將輿圖收起,吩咐道,「讓人盯著曹宗昱,如果他敢步老八的後塵,立即彈劾。」
清風拱手,「是。」
原本休沐在家等過年,但發生這樣的大事,言官們紛紛拿起筆,在家中書寫彈劾的奏摺。
臘月二十八,彈劾八皇子的奏摺如雪片般飛進御書房。
御書房裡安靜得可怕,伺候的太監們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一個個縮著脖子站在角落裡,恨不得自己變成那根柱子旁邊的影子。
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胡安弓著身子進來,手裡捧著一隻托盤,上頭擱著一碗還在冒熱氣的參湯。
他上前勸道,「陛下,您從昨夜到現在還沒進過一口熱食,老奴斗膽......」
「放下。」
皇帝的聲音沒甚情緒,卻讓胡安的手一抖。
他把參湯輕輕擱在旁邊的矮几上,退到角落裡,再沒敢多說一個字。
皇帝看完所有摺子,靠在椅背上閉眼,抬手按眉心。
半晌後他忽然開口,「胡安。」
胡安立刻上前兩步,「老奴在。」
「傳朕口諭,今年除夕宮宴......取消。」
胡安微愣,反應過來後立即回道,「是。」
御書房頒下的口諭像一陣冷風,刮遍六宮。
各宮的嬤嬤太監們腳不沾地地來回遞著消息,原本還在討論除夕夜穿什麼衣裳的嬪妃們,一個個安靜下來。
除夕宮宴是每年雷打不動的規矩,從皇帝登基那年起到現在從未斷過,今年便這樣取消了。
滿宮上下都明白,不是不想辦,是皇上連「應付」的心情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