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那邊傳來消息,二爺怕是就在這幾日了......」
顧芳華沒想到這個便宜兒子不過幾月就撐不住了。
這藥如此厲害,他當初是哪來的狗膽,指使顧芳霞下進侯府的井水裡。
雖然下到井裡會被稀釋,但誰又說得准,萬一哪個人就對這藥過敏呢。
這是陸崇信自食惡果,但他現在還不能死。
二孫女馬上就要出嫁,雖然是隔房的叔叔,但到底衝撞了自家的喜事。
「曾嬤嬤,你去請素問出手,麻煩她跑一趟,讓他多活幾日。」
曾嬤嬤試探著問道,「太夫人您看,拖到二姑娘出嫁回門後的日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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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芳華點頭,「行。」
曾嬤嬤欠身退下,陸語桐在旁邊聽著,她知道二叔攛掇姨奶奶,妄圖在自己出嫁那日投毒,只是之後的事情,她並不清楚。
現在聽來,祖母應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素問到二房府上時是午後,天色灰濛濛的,院子裡幾棵禿了葉子的槐樹在寒風裡瑟瑟地搖著。
素問提著藥箱往裡走,丫鬟引著她穿過穿堂,越往裡走,藥味便越濃。
她心裡咕噥,也不知道那些大夫給這人開了什麼藥,完全不對症。
當「醉心」被清月拿麵粉換了後,素問便已配製出解藥,以防這些人後續又拿這藥對付侯府。
孟氏站在內室門口等著,她髮髻有些凌亂,顯然沒怎麼打理過,眼底烏青一片,衣服穿在身上也有些空。
「你就是素問姑娘?」孟氏看見她,眼睛忽然亮起,她快步迎上來,伸手就要抓素問的手腕,「聽說你醫術特別好,快來給我老爺瞧瞧!」
孟氏是沒想到,侯府還能派「神醫」過來。
她也不想老爺現在就死了,雖然她的兒子已經長成,能繼承家業,但畢竟不是官身,老爺就算是芝麻官,那也是正經官員。
如果老爺就這麼沒了,他們就和三房一樣,只是侯府的普通旁支。
所以她希望老爺再多活幾年,給長子安排好後路,再......
素問不動聲色地避開她伸過來的手,側身讓了一下,「夫人,先帶我去看病人。」
孟氏的手僵在半空,怔愣片刻後她訕訕地收回,點頭側身讓開門口。
素問抬腳走進內室。
一股更濃的腐朽藥味撲面而來,混著一股說不清的酸餿氣。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屋子裡暗得很,只有床頭一盞油燈幽幽地亮著。
陸崇信躺在床上,蓋著一床厚厚的棉被,素問走近,低頭一看。
陸崇信瘦得脫了相。
他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地支著,嘴唇乾裂起皮,嘴角還有一點已經乾涸的褐色痕跡。
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珠子渾濁地轉動,好像看見了素問,又好像沒看見。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聽不清他想說什麼。
他的手腳被布條鬆鬆地縛在床欄上,大約不是怕他跑,是怕他發瘋時傷人。
素問將藥箱放在床頭小几上,取出脈枕,將陸崇信枯瘦的手腕擱上去。
手腕細得驚人,皮包著骨頭,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底下蜿蜒著。
她的三根手指搭上去,素問有一瞬間的疑惑,但很快恢復面無表情。
片刻後素問收回手,轉過身來看著孟氏。
「素問姑娘,老爺他......怎樣了?」孟氏有些忐忑地問。
「不太好。」素問說得比較直接,「二爺這病症來得凶,脈象浮而散,五臟精氣耗損得厲害,加之長久未能好好休息,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孟氏的臉色白了幾分。
她帶著希冀問道,「素問姑娘,你也沒有辦法治好老爺麼?」
素問起身,看著孟氏的眼睛。
孟氏的目光里有一種急切,一種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時那種近乎盲目地抓緊了不放的急切。
可在那急切底下,還有一絲極淡的猶豫。
素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卻沒有露出分毫。
「太夫人讓我來,是讓二爺多撐些日子。」她沒有直接回答「能不能治好」的問題,只說道,「我等會開個藥方子,每日煎服,不能斷,斷了一日,後頭就續不上了。」
孟氏聽完這番話,臉上那急切的神色僵了一瞬。
她聽出了話里的意思,只能吊命,不能根治。
手裡的帕子被她扯爛,看到床上那副如同骷髏架子般的人,最後她只好點頭,「那......那就請素問姑娘開方子吧。
能多撐幾日也是好的。」
素問打開藥箱,取出一張裁好的紙,提筆寫下一張方子,墨跡未乾便放在桌上,「每日一劑,文火慢煎,早晚各服一次。」
孟氏走過來,低頭看那張方子。
她看得很仔細,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素問注意到她看到其中幾味藥時目光微頓,大約是聽說過那些藥材的性子,都是些吊著精氣不讓散的猛藥,傷本固標,用在尋常人身上是催命的,用在陸崇信身上卻也只能讓他多喘幾日氣而已。
但孟氏什麼也沒有說。
她把方子仔細地疊好,交給身邊的小廝,讓他馬上去抓藥。
陸崇信還在那裡嗬嗬地喘著,眼珠子渾濁地轉過來,像是認出了孟氏,喉嚨里發出一陣短促的聲響。
孟氏已經無心管他,而是籌謀著怎樣最快將家裡收攏。
素問沒管眼睛軲轆轉的孟氏,收拾好藥箱,找丫鬟帶路就離開了二房。
等回到宣平侯府,她直接去了榮安堂。
顧芳華見她來便屏退左右,請她坐下。
素問也不繞圈子,將今日自己的發現說了,「太夫人,我方才給陸二爺把脈,發現他身子不對勁。」
顧芳華好奇道,「有什麼不對的?」
「他體內確有『醉心』殘留的痕跡,這藥折磨著他噩夢頻頻,損耗精神。」
素問聲音更低了些,「可除了『醉心』,他體內還有一種藥。
那藥跟『醉心』不同,性子更溫和些,可日積月累下去,會讓人手腳無力、精神倦怠,看著像是久病體虛的樣子,實則是在一點點掏空人的底子。
那藥入體的時間,大約在兩個多月前,比『醉心』晚些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