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語桐笑意沒變,「六妹妹這話是從哪兒聽來的?」
她把橘子輕輕放在案沿上,語氣仍然溫和,「嫂嫂得到賜婚,是皇恩浩蕩,宣平侯府滿門上下,感念聖恩都來不及,哪裡會有『不願意』?」
她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像是真的在認真地思考六公主為什麼會問出這樣的話,「如今夫妻一體,你皇兄身子有恙,嫂嫂對你皇兄好是應當的,不然豈不是辜負了父皇當初賜婚的心意?」
六公主畢竟年紀小,養氣功夫不足,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真看不出來,瞧著性子軟和的七皇子妃,倒會扯父皇做大旗。
旁邊的六皇子轉著手中的酒杯,心中暗罵蠢貨,就算真不願意,也不能在這樣的場合問出口,難道要七弟妹說宣平侯府怨懟皇家賜婚不成?
更何況......
就在六公主想著怎樣回話時,上頭的徐貴妃喚道,「珍兒,你杵在你七哥案前作甚?」
六公主回頭看母妃一眼,撅了撅嘴。
她不甘心,卻又不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違逆母妃,只好伸手把那隻橘子抄起來拿在手裡,朝陸語桐扯了個笑,「謝謝七嫂嫂的橘子。」
然後回到徐貴妃後頭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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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貴妃朝陸語桐頷首,「這孩子被我慣壞了,說話沒大沒小,老七家的別跟她計較。」
從前徐貴妃可沒有這麼好說話,如今為了八皇子能早日出府,她也學起顧皇后,說話好聽起來了。
陸語桐起身朝徐貴妃福禮,「貴妃娘娘言重了,六妹妹年紀小,天真爛漫,臣妾喜歡還來不及,哪裡會計較。」
然後她又笑著補了一句,「橘子還有不少,六妹妹若是愛吃,臣妾讓人送過去給她。」
「老七家的客氣了。」
本以為對上徐貴妃母女,七皇子妃會吃虧,沒想到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鄰座幾個從頭聽到尾的都不禁挑眉,徐貴妃原來也是能好好說話的啊。
不遠處的陳婕妤唇角輕勾,拿起案上的放著的桔子,心情好的自己剝開一個嘗了。
很甜。
宮宴結束已經很晚,在下鑰前,他們乘車回皇子府。
陸語桐今日喝了幾杯酒,她酒量不行,此時面色潮紅,昏昏沉沉地靠在七皇子身上。
吳承烈一改病弱咳喘的樣子,將陸語桐輕輕抱在自己膝上,「睡吧。」
陸語桐有些暈,還不忘提條件,「二妹妹要成婚了,我想回宣平侯府......」
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吳承烈接話道,「白日你盡可以回去,但不能過夜。」
能這樣陸語桐就很開心了,嫁出去的女兒,可不是說能回娘家就能回去的。
她抓住七皇子的一隻手臂,碎碎念起來,「上次在獵場,妹妹們得了沈三送的竹鼠,沒想到養到現在。
聽說已經養肥了,五妹妹要烤了吃,三妹妹不樂意,已經為此吵過兩回,我回去了,會不會讓我斷官司......」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吳承烈低頭,只見到她像只小貓似的往他懷中蹭了蹭,然後睡著。
吳承烈輕吻她的發頂,將人往懷中摟緊。
第二日天光大亮,陸語桐被透過窗欞的日光晃醒。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枕邊人已經不在。
被褥微涼,像是走了有一會兒。
她翻個身,把臉埋進那隻還殘留著一點暖意的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自從成親以來,這樣的事時常發生。
七皇子身子「不好」,可每日卯時必起,雷打不動。
她有時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因為沒有人需要她晨昏定省,就放縱了些。
可今日不一樣。
她猛然想起昨夜的事,七皇子答應,白日裡可以回宣平侯府。
陸語桐睜開眼,翻身坐起來,掀開帳子朝外頭揚聲喊,「琄兒!快,給我梳妝!」
琄兒正在外間收拾,聽見動靜趕緊進來,手裡還端著洗臉的熱水,看她這副急吼吼的模樣忍不住笑,「姑娘,今日怎麼這般急?」
「要回娘家。」陸語桐趿著鞋下地,自己拿起梳子對著銅鏡胡亂梳了幾下,「昨日在宴上有些醉,可我記得他說可以。
趁他沒改口,我得趕緊走。」
琄兒笑著上前接過梳子,替她把頭髮細細理好。
主僕二人忙忙碌碌地梳妝換衣裳,挑了件家常褙子,簪支尋常白玉簪,瞧著便是回娘家的自在模樣。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正繫著腰間絛帶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清風跑來找琄兒,隔著帘子低低地交待了幾句。
琄兒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她轉身掀簾進來,站在內室門口,小小的臉上掛著大大的困惑。
陸語桐正在戴耳鐺,從鏡子裡看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得停下動作,轉過身來好奇地問,「怎麼了?清風來可是七皇子有話要交待?」
琄兒上前兩步,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迷茫,「七皇子說,您要回娘家,準備了些『特產』讓您帶回去。」
「特產?」陸語桐把最後一顆耳鐺戴好,轉頭看她,「哪裡的特產?」
琄兒表情微妙,「獵場特產——十隻大胖竹鼠。」
陸語桐的手頓在半空。
竹鼠?十隻!
她愣了一瞬,然後「噗」的一聲笑出來。
「哎呀。」陸語桐彎著眼笑,對著鏡子整理鬢角,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歡喜,「回去可以不用斷官司了。」
琄兒站在旁邊,猶豫半天,還是忍不住問一句,「姑娘,哪個皇子妃回娘家,帶十隻大胖竹鼠的?」
陸語桐笑著沒答話,隨便喝了一碗粥,拿起手爐起身往外走,「走吧,別讓十隻竹鼠等久了。」
馬車已經在府門外候著,陸語桐踩著腳凳上了車,剛掀帘子往裡一坐,就看見車廂角落裡整整齊齊地摞著幾隻鐵絲籠子。
籠子裡一群胖墩墩灰撲撲的東西擠在一處,圓滾滾的身子擠得籠子縫隙里都是毛,正拿小眼睛警惕地看著她。
陸語桐和它們對視,默默地把帘子放下。